#第十二章北行
出发的那天早晨,五叔公站在鹰喙口窄道入口处,把他那条旧得不能再旧的铜钥匙塞进海生手里。祠堂的钥匙。
“祠堂里的东西你都看过了。这把钥匙你留着——不是用来开什么门,是带着。楚家每代家主都有一把。你外公那把被帝国收走了。这把是他当亲卫那年从祠堂里带出来的。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海生握着那枚沉甸甸的旧铜钥匙,把它挂在脖子上的细绳上,贴着胸口那面团起来的楚氏族徽旧布。
他没有说太多话。五叔公也不需要他说什么。老人拍了拍他的肩,那只瘦骨伶仃的手在少年肩膀上敲了两下,然后转身走回谷里,拖着那条受过伤的腿,一步一步没入谷底的晨雾中去。
楚苒站在窄道出口,腰上那把铁剑换了一把稍好一点儿的——从搜捕队遗落的武器里挑的。她把一个小包递给思谨,里面是幽谷土参晒干磨成的粉。
“泡水喝。一天一小撮。对他经脉恢复有帮助,对你——你刚苏醒的血脉也需要温养。”
思谨接过包点了点头。楚苒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海生,然后对海生一个人说了一句话。
“她手腕上那根线没了,但她身上醒的东西会越来越多。星氏血脉一旦开始苏醒,共鸣会自己往外扩散——她听到的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心振。有一天她会听到很多人的情绪、痛楚。那一天之后,她会比你现在更重。你帮她扛着——但别替她扛。让她自己学会承受。星氏的人不能一直被保护。他们的力量来自感知,感知来自经历。”
海生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。
队伍在鹰喙口外汇合。一共五个人——海生、思谨、顾长宁、银苏,还有一个石心的化外分身。化外分身是一个极淡的半透明轮廓,有石心的模样但没有实体的重量,赤着脚踩在石头上不会有声响,晨风吹过来的时候身体的边缘会微微模糊,像一滴银色的墨被水推开。
银苏依旧穿着那身斗篷,但兜帽放下来了。她站在顾长宁旁边,银瞳在晨光里显得比之前柔和了一些。那种刻意保持的疏远感在"小苏"两个字面前碎过以后,她不再那么严实地把自己裹在斗篷里。
顾长宁换了一双更结实的皮靴,旧长袍外面加了一件风衣。她走在队伍最前面——这条路她走过不止一次,往北的路在她脑中比任何地图都精确。从鹰喙口北面下山,穿过一片叫"暮岭"的连绵丘陵,进入幻夏和朔北交界的荒芜地带。那片荒芜地没有名字——双方都懒得给它起名字,因为谁也不想要它。旧帝国时代这里是一座中等城镇,后来毁于一次地脉地震,死过人,就没人再搬回来。过了荒地再往北,地势越来越高,最后在一条叫"寒脊"的大山脊脚下,藏着那座古祭坛。
“正常速度大约半个月。途中最危险的不是人——是旧帝国溃败时期散落在各地没来得及清理的残存禁制。有些禁制已经失效了,有些还在运转。运转着的那些虽然不是很强的攻击,但会伤害路过的无防范者。我们当中只有一个人有办法处理那些东西——”
顾长宁看着海生。
“你身上最后六式里——封印。旧帝国遗留的禁制本质上是一种单向防御封印,能用楚氏封印术逆转关闭。碎星封印是我知道的唯一能反向压制旧帝国禁制的手法。你做好准备——路上不一定遇得到。但到了古祭坛,一定会遇到。”
海生握紧右拳。古铜色的纹路在手背上隐约可见。后六式他虽然还没有真正用过,但魂火传承里把每一式的原理都刻进了感知——当他面对真正需要的时候,他知道身体会自己做出反应。
第一天。
暮岭。暮岭的名字来由很简单——夕阳照在这片连绵丘陵上的时候,整片山岭会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紫褐色,像被晚霞洗过之后再沉下去一层。黄昏时分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岭脊,北方是什么都没有的——极目所见大片荒凉起伏的灰黄土地,偶有一两棵枯树。天色沉了,他们在岭脊下面一处避风的凹地扎了营。
银苏升了一小堆火。火光映在她银瞳里,像是两滴熔开的锡。思谨坐在火边,闭着眼睛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她不是在修炼——她在听。共鸣血脉苏醒之后,她发现自己闭眼的时候能听到比睁眼更细腻的一层声音。不是用耳朵听的——是经脉外那层新生的感知层直接传进意识。
此刻她听到的:火堆里枯枝燃烧的脆响。海生站在十几步外一块大石头上观察远处地形的呼吸——平稳,略沉,还有些从脖部锁骨的紧绷感。银苏的心跳——很慢,很稳,但在安静的最深处有一层极细微的起伏,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很久了。顾长宁正在翻开她的旧地图——她的手指触到纸面的摩擦声,纸面下她脉搏的微微微急促——不是因为紧张。是每次靠近那个古祭坛,都想起楚钧。楚苒说过,那个约定楚钧做不到。是顾长宁一个人把约定从帝国元年守到今天。
思谨睁开眼睛,看到海生从石头上跳下来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听到什么。”
“很多。你肩膀还是有点紧。”
“被你听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听出来的。是——感觉到的。”她想了想词,“你的心振在脖子和肩膀附近密度会高。以前你不说我不知道。现在你不用说我也知道。不是读心——就是知道你正在紧。”
海生没有否认。他把后背靠在石块上。
“明天进入那片荒地之后可能就没有今晚这么安静。顾前辈说那里有残存禁制。”
“禁制是什么感觉——你感知得到吗。”
“封印系的东西和碎星封印是同一套逻辑。如果那个禁制是旧帝国残留下来的——我可以试试反向关掉它。”
思谨没有再问。她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,然后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。
午夜,石心走向海生。她的分身边缘比今早又模糊了几分——离开幽谷越远,地脉的联系越弱,分身的稳定性在缓慢下降。她坐在火堆对面,火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。
“这个分身大概还能撑十二天。如果到了古祭坛门口你还没有准备好——我就只能在外面等。里面的事要靠你和思谨两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