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华六年,五月二十。
这是于青烈在登云殿第十年。这十年,他所得并非空空如也,可也依旧什么都未曾能掌握。
他本该照常每日早晨晨练,去往书库拿上一册书,按例去往行修殿后就自顾自找个偏僻的地方独自修炼,最后再向掌门请示下山斩妖除祟,去上一周才回来——这项不受调动的下山特权,唯他与澜玦独有。
虽然在之前,他有这项特权的事常年饱受争议。
澜玦倒也罢,于青烈又算什么,连日常跟训都几乎不参加,不是过蒙拔擢是什么。
可自前两日剑试大会他赢得大放异彩,能力登对地位这一方面的揣度好歹多个榜首证据。
倒也不怪别人胡乱猜测他。
只是他出众这件事,根本没人知道。十年来师尊师叔提到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,众人还当是因为他是于净后代破例收入门,结果人却不争气,叫他们屡屡失望的苗子。
更言之,他自己根本不舍得待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展示一番。要么在颂青殿阴着,要么就下山办事。
一开始还有人主动找他搭话,拜托他帮忙捎东西啥的,但奈何这家伙特别不好相处到极端的程度,压根把别人当空气。自然而然,他这特立独行的性子实在招摇过度,活惹一身嫉恨。
最常有的议论,便是将他与澜玦比在一块儿。
二人进登云殿的门前后差距也就两三年,而且同样都是不爱言语的蒙子……每回一比,澜玦都显得好相处得不得了了。
现在倒好,澜玦剑试大会后就闭关了,能在眼前出现的也就这一个蒙子。
晨起太早,恰逢师尊又不在殿内,今天便轮到楚郃负责监督师弟妹练习。
他一般都遣弟子们一个一个先在他面前演示一遍近期课程,然后根据不足之处分配课程。登云殿以剑为主,但次辅种类多样,自然也要求基础达标。
楚郃之所以能传出澜玦资质一般这种话,也并不是毫无缘由。
剑道与阵法,乃至各种符文,他是都能研究通透的,综合功力不至于差澜玦太多,但他的待遇除了能代师尊的课,也没别的。
另外,他对师弟妹的教导并不宽松,但又胜在委实帮忙,人缘极好。不懂之处,还是很适合找他请教。
显然,相比澜玦那张写着谁也别靠近的脸,楚师兄毒舌是毒舌点,其他的都挺好。
楚郃想,从前是师尊放任于青烈不守规矩,这下师尊不在,又归他来管所有弟子去向,于青烈自然没了机会从他眼皮子底下溜开。
这还不赶紧给警告两句,免得得了剑试第一就狂得找不到天南地北。
他坐在师尊的高位上,凝视着动得这一团那一团的同窗,一边用心指导切磋的师弟们,一边朝挥挥剑摸鱼的江失庸逄限意甩几道剑气,“你们再这么烂泥扶不上墙,就等着师尊回来受罚吧。”
“我去,楚郃你真多管闲事!大师兄都没像这样的强迫别人!你是不是搞针对啊!”逄限意就巧了今天连剑都忘记带,要想凭空格挡三师兄的剑气还是差的远,只得连连躲开,还不忘推搡江失庸几把。
“逄、限、意。”江失庸虽然有剑,却迫于被他推来推去,没有个准头,跟着慌如惧鼠左闪右闪。怒气都注入步子里,能踩在他的脚上就绝不踩在地上,还要踩得实实的。
逄限意还想攀骂,就被收拾得惨叫连连,泪花四溅,“你到底哪边的?!”
“大师兄对你们的功课置之度外,我认真负责,绝无纰漏差错,却是你们态度恶劣品行不端,还拒不上进。”
两人姿态之滑稽,倒难得没招到别人驻目。
直到于青烈迟迟踏进行修殿内,方让他转移注意力。
“于青烈!这都几个时辰了才来?别仗着自己在师叔的颂青殿便无法无天,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,这宗门,可不是为了供好吃懒做的人所设立的。”楚郃斥住他,看他那副阴恻恻的怪相,胸中就烦闷。
就这种人,还能随便出入宗门,一股子别扭劲儿。
不过是在他们前头略微领了一遭罢了,又不是出师了,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。
于青烈不语,不过到现在,也没人听见他多说过几个字。可能只有在复灿和毕鸢当众吩咐他的时候,他才会吐个“是”或者“嗯”。
楚郃深觉其神秘兮兮之下居心叵测。
他眼前头发有些扎楞楞的,越过这道屏障,正盯着楚郃的位置。
看来今天正闯上了复灿毕鸢不在,而下山诸事必须有长老或掌门身上的令牌开大门。
想到这,于青烈顿感没意思,也无意同楚郃周旋,敷衍但已经算是郑重其事地抱拳吐字:“告辞。”
随后坦坦荡荡地就转身走了,半步的停顿都没有留给楚郃拍桌子后的呼唤。
“……好你个于青烈。”等他回神,被他治得死死的江失庸和逄限意已然溜得毫无踪影,“呵,一个个的,真是管制不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