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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章 枇杷熟了(第1页)

十七件器物团聚后的第一个夏天,工作室院子里的枇杷树结得比往年都多。方晓搬了梯子摘果子,叶敏在树下用竹篮接,李同负责将完好的果子挑出来装盒。苏砚之站在厨房里熬枇杷膏,铜锅里的果肉和冰糖慢慢融在一起,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,甜香气从厨房飘出来,飘过院子,飘进修复室。

林晚将熬好的枇杷膏分装进小玻璃罐里,一罐一罐地贴上标签。标签上印着五瓣梅花,和工作室的logo是同一朵——苏明远玉壶春瓶腹内那朵梅花的拓片。她将第一罐放在苏明远弟子名单的复制件前面,和方晓她们的小盏、林怀安的复制盘放在一起。

陆时衍从考古院回来,带了一兜子新摘的枇杷。他最近在整理陕北新窑遗址第二阶段发掘的资料,准备写一本专门研究苏明远北上路线与耀州窑系北传的专著。写得慢,每天从考古院回来就坐在书房里,对着苏明远的名单和玉壶春瓶的照片,写几行,删几行。枇杷放在他手边,他一颗一颗地吃着,枇杷核在碟子里堆成一小堆。

苏砚之端着一杯茶进来,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段话——“苏明远北上时四十三岁,与霍仲年封窑时同岁。两个四十三岁的表兄弟在宣和五年的秋天分了两条路。向南的人把器物藏进地下,向北的人把技艺传给人间。九百年后,向南的器物挖出来了,向北的技艺传下来了。两条路在省考古院的库房里汇合。”她在他旁边坐下,将枇杷核从他手边收走。“苏明远北上时带着玉壶春瓶,霍仲年南下时带着茶盏。瓶子在陕北的黄土里等了九百年,茶盏在苏家人的手里传了九百年。两个人分了两条路,但他们的器物从来没有分开过。”

陆时衍看着她。枇杷膏的甜香气从厨房飘进来,和窗外的桂花树、枇杷树、夏天的风混在一起。“瓶子在库房里,茶盏在你口袋里。它们隔着一座城市对望着。”

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茶盏,放在键盘旁边。茶盏在屏幕的光里泛着青黄的光,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屏幕上苏明远玉壶春瓶的照片。她看了很久。“它们不需要对望。它们知道对方在哪里。”

入秋后,工作室收到了一批特殊的委托。省博物馆送来了一批从陕北新窑遗址出土的碎瓷片,拼对、粘接的工作量极大,博物馆的修复师忙不过来,委托工作室协助。方晓带着叶敏和李同接手了这批瓷片。三个人在修复台前坐了整整一个秋天,将成千上万片碎瓷一片一片地拼对、粘接、补缺。拼出来的器物大多是碗盘瓶罐,青釉刻花,纹饰和北窑一脉相承。每一件器物的圈足内侧,方晓都刻了“方”“苏”和日期。叶敏刻了“叶”“苏”和日期,李同刻了“李”“苏”和日期。三个人,三种姓,同一个“苏”,同一串日期。

苏砚之将她们修复的器物分批送往省考古院。老周每次都在登记表上写下三个名字。他的字很稳,和写苏振海名字时一样稳。修复师的姓名栏里,从苏振海到苏砚之到方晓、叶敏、李同,名字越来越多。老周将登记表一张一张地放进铁皮柜。铁皮柜里,苏振海的修复记录占了整整一层。苏砚之的修复记录占了第二层。方晓她们的记录刚开始,只占了第三层最左边的一个文件夹。但文件夹会变厚的。

方晓修复的最后一件陕北瓷片是一只青釉小盏。盏心没有刻花,素面的。圈足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刻痕——不是窑工的刻纹,是苏明远的某个弟子练习时刻的。不是“苏”,不是“霍”,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姓——“赵”。苏明远的弟子名单里没有姓赵的人。也许是张用的徒弟,也许是王老柱的亲戚,也许是从耀州逃难来的别的窑工。他在陕北的这座窑场里学会了刻字,在废弃的瓷片上刻了自己的姓。没有刻完,只刻了走字底,就停下了。九百年后,这片碎瓷被方晓从成堆的瓷片中挑出来,清洗干净,放在修复台上。她没有补缺,没有上色,只是用最细的刷子扫去了浮尘。那个没有刻完的“赵”字,在修复灯下清晰如初。

方晓将这片碎瓷单独装了一只小锦盒,送到省考古院。老周打开锦盒看了很久,在登记表上写了一笔——“北宋青釉素面小盏残片。圈足内侧有未刻完之‘赵’字。陕北新窑出土。”他将锦盒放在苏明远玉壶春瓶的旁边。苏明远的瓶子,无名弟子的“赵”字,师父和徒弟,在库房的同一排架子上。

“他没有刻完。”方晓说。

“他不需要刻完。”老周合上展柜的玻璃门,“他刻了走字底,就是在走了。”

陆时衍的专著在入冬前完成了初稿。书名是《北上——苏明远与耀州窑系北传之路》。他写了整整一年,从苏明远宣和五年离开北窑写起,写他如何在陕北建窑、收徒、传艺,写霍小乙如何南归耀州重建窑场,写苏家的修复技艺如何在九百年间一代一代传到苏振海、苏砚之、方晓。最后一章的最后一段,他写了很久。

“苏明远北上时带着玉壶春瓶。瓶腹内他和霍仲年并排署名,写‘窑火虽灭,子姓不灭。守者霍,修者苏。二姓共守,三千年不绝。’九百年后,玉壶春瓶从陕北的黄土里被挖出来,瓶腹内的墨迹在修复灯下纤毫毕现。霍仲年和苏明远的名字被高分辨率相机拍下来,印在考古报告的封面上,传遍世界。他们等到了后来的人。后来的人读到了他们藏在瓶腹里的话。霍仲年向南,苏明远向北。向南的人把器物藏进地下,向北的人把技艺传给人间。九百年后,向南的器物挖出来了,向北的技艺传下来了。两条路,都走通了。”

他写完最后一行,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。窗外的枇杷树落了一层薄雪,枝头的花苞被雪裹着。苏砚之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,看了一眼屏幕上最后那段话。

“‘走通了’这三个字,你写了三遍。”

“因为不容易。”

苏砚之在他旁边坐下。“苏明远北上走了多远,没有人知道。但一定比我们开车走的那三天要久。他用了一生。”

陆时衍端起茶杯。茶很烫。窗外雪还在落,枇杷树的花苞在雪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春天。苏明远北上时是秋天,走到陕北时应该是冬天了。他有没有在某个雪夜停下来,把玉壶春瓶从行囊里取出来检查有没有磕碰,翻过来看瓶腹内霍仲年写的那段话,然后刻上自己的“苏”字。没有人知道。但他在瓶腹里补的那一笔——“修器即守器,修心即守心”——一定是在某个安静的夜晚写的。陕北的冬夜很长,他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自己要留给后来的人什么。

专著的封面设计了几稿都不满意。陆时衍想要苏明远玉壶春瓶腹内那朵五瓣梅花,但设计师做的几版都太“设计”了,梅花的线条被修得过于圆滑,失去了苏明远刻刀的原感。苏砚之建议直接用拓片,不做任何修饰。她把玉壶春瓶从库房里借出来,让方晓重新拓了一遍。方晓拓了整整一个下午,废了十几张纸,终于拓出一张墨色均匀、花瓣边缘保留着刀法顿挫的拓片。拓片的右下角,苏明远刻的那个“苏”字被墨色衬得清清楚楚。起刀极重,收刀极锐,横折处那个接近直角的顿挫,像把全部力气都用在了最后一笔上。

陆时衍将拓片扫描,直接用作封面,一个字都没有加。封面正中是那朵五瓣梅花,右下角是苏明远的“苏”字。书名《北上》两个字竖排在左侧,极小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怕惊动了什么。

书印出来那天,老周将第一本样书放进库房的铁皮柜里,和霍氏族谱、苏明远名单、苏振海笔记、陆文渊退稿放在同一个柜子里。他在登记表上写了一笔——“陆时衍著《北上——苏明远与耀州窑系北传之路》,2024年出版。”柜门合上。从霍仲年的族谱到陆时衍的专著,铁皮柜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本书、笔记、名单、退稿。九百年的路,被一代一代人写在纸上,装订成册,放在同一个柜子里。

元旦前,苏砚之收到了一封从耀州寄来的信。信封是老式的牛皮纸,用毛笔写的地址,寄信人署名“霍念祖”。信很短,只有一页纸。

“苏老师:我是霍小乙的后人,住在耀州北窑旧址旁的村子里。祖辈传下来,说我们是霍家的旁支,霍小乙从陕北学成归来后建了新窑,一代一代传下来,传到民国,窑火才熄。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,只有一只瓷碗,爷爷说是霍小乙亲手烧的,传了不知多少代。前些日子看到省博物馆的特展,才知道霍家的器物都团聚了。这只碗在我们家传了几百年,该回家了。随信寄上。霍念祖。”

苏砚之打开随信寄来的小木箱。木箱里塞满了稻草,稻草里裹着一只青釉碗。碗的器型很小,碗心刻五瓣梅花,圈足内侧有三组短线刻纹,偏移13度——十七件中缺失的那一度,和方晓从陕北火塘里挖出的那件烧变形的碗是同一批。霍小乙南归时从陕北带回来的。碗保存完好,没有任何磕损,被几代人的手抚摸得釉面光滑如镜。圈足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刻痕——不是苏家的“苏”,是霍小乙自己的“霍”。起刀轻,收刀圆,和苏明远弟子们刻的“苏”字是同一种刀法。霍小乙跟苏明远学刻字,学会了苏家的刀法,但他刻的是“霍”。师父教的是“苏”,他学会了,用来刻自己的姓。

苏砚之将碗放在修复台上,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,放在旁边。两件器物,一件是霍仲年传下来的茶盏,一件是霍小乙传下来的碗。叔侄两个人,一个留在北窑封存信物,一个南归耀州重建窑场。他们的器物在苏家的修复台上团聚了。

她给霍念祖回了信。信很短——“霍先生:碗收到。完好无损。我会亲手将它送往省考古院,与霍小乙窑址出土的其他器物团聚。您家传了几百年的器物,回家了。苏砚之。”

方晓将那只碗送往省考古院那天是个晴天。冬天的阳光照在库房的窗玻璃上,将工作台照得很亮。老周打开木箱,取出那只碗,翻过来看圈足内侧。霍小乙的“霍”字被修复灯照着,起刀轻,收刀圆,和苏明远弟子们刻的“苏”字一模一样的刀法。

他将碗放在展柜里,和霍小乙窑址出土的其他器物、苏明远的玉壶春瓶、方晓修复的那件烧变形的13度碗放在同一排架子上。四件器物,同一个人烧的,同一个师父教的,在同一个展柜里团聚了。

方晓站在展柜前,从口袋里取出牛角柄修复刀。刀柄上留着苏振海的手温,苏砚之的手温,她的手温。霍小乙用苏明远教的刀法刻了“霍”字,她用苏振海传下来的刀刻了“方”和“苏”。霍小乙的刀没有传下来,但刀法传下来了。九百年后,同一把刀,同一种刀法,刻在同一个窑口烧出来的器物上。

老周在登记表上写下“修复师:方晓”。然后在备注栏添了一行——“此器为霍小乙南归时自陕北携回,霍氏后人珍藏数百年。圈足内侧‘霍’字为霍小乙亲刻,刀法师承苏明远。传承有序。”他将登记表放进铁皮柜,合上门。

窗外起了风,枇杷树的光秃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。霍小乙的碗在展柜里安安静静地待着,和霍仲年的茶盏隔着半间库房对望着。叔侄两个人,一个留在北窑,一个南归耀州。他们的器物都回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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