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展重新开幕后不久,陆时衍和苏砚之领了结婚证。没有仪式,没有宴席,只是在枇杷树下并肩坐了一个下午。树是爷爷种的,结了满树的果子,黄澄澄的压弯了枝头。苏砚之摘了一颗,剥了皮,分成两半,一半递给陆时衍,一半放进嘴里。枇杷很甜。
“爷爷种这棵树的时候,说枇杷树好活,果子甜。将来你长大了,每年夏天都有枇杷吃。”她看着树冠,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落在她的脸上,“他出狱那年,枇杷树第一次结果。他摘了一颗,说,二十多年了,总算吃上了。”
陆时衍将枇杷核收进口袋。爷爷墓前那棵新枇杷树今年也结了果,他把果核和这颗果核放在一起。两棵树的种子,在同一个口袋里轻轻碰撞。“以后每年夏天,都有枇杷吃。”
苏砚之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,将细碎的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。九百年前霍仲年封窑时,一定也是这样一个夏天。他把茶盏传给苏家的祖先,把拓片埋进二十米深处,把碑推倒掩埋,然后离开了北窑。他没有等到后来的人,但他知道后来的人会来。后来的人来了,坐在枇杷树下,吃着他传下来的茶盏守护过的土地上长出的枇杷。
领证的消息是林晚说出去的。她发了一条朋友圈,配图是枇杷树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的背影,和苏砚之修复的那只青釉瓶。她配的文字只有一行:“修器的人,今天修成了自己的心。”方晓第一个点赞,然后是叶敏、李同、霍耀、老周、陈默、李队。点赞列表越来越长,从西安延伸到奈良、伦敦、纽约、柏林、巴黎。高桥在评论区留了一句日语,林怀安翻译过来是:“松本先生墓前的白梅,今年开了六瓣。”
苏砚之没有看朋友圈,是方晓截图发给她的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在修复台上。青釉瓶在修复灯下泛着温润的光,圈足内侧刻着她的“苏”字和陆时衍的“陆”字。两个字并排刻在一起。她拿起修复刀,在两个字旁边又刻了一个字——“共”。
霍耀从耀州赶来,带了一只蓝布布袋。布袋里装着今年新收的牵牛花种子,和霍念祖当年送给苏砚之的那块蓝布是同一种布料、同一种针脚。霍耀的母亲缝的。
“苏老师,我娘说,霍家的女人世世代代缝蓝布,装祖器,装族谱,装一切需要传下去的东西。您和陆老师的事,霍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送。这块蓝布是我娘新缝的,种子是今年新收的。霍家的念想,送给苏家。”
苏砚之接过布袋。蓝布很新,针脚细密,边缘的缝线和霍念祖母亲缝的那块一模一样。霍家的女人用这种针脚缝了几百年,包裹霍小乙带回来的碗壶,包裹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族谱,包裹一切需要传下去的东西。现在她们缝了一块新蓝布,包裹今年的牵牛花种子,送给她。
“霍耀,这块蓝布,我会放在工作室的玻璃柜里,和方晓她们的小盏、林怀安的复制盘、你爷爷送的那块蓝布放在一起。”苏砚之将布袋托在掌心里,“霍家的念想,苏家收着了。”
霍耀鞠了一躬。苏砚之侧身避开,也鞠了一躬。
秋天,陆时衍和苏砚之在枇杷树下办了一场小小的仪式。来的人不多——方晓、叶敏、李同、林晚、陈默、霍耀、老周、李队、秦老先生。枇杷树的叶子还绿着,枝头已经没有果子了,但树荫很浓。老周从省考古院带来了一只锦盒,里面是苏振海修复的那件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盘,和他1958年修复的第一件器物是同一件。老周说:“你爷爷修的第一件器物,今天替他来。”
苏砚之接过锦盒,将青花盘放在方桌上。圈足内侧爷爷二十三岁时刻的“苏”字,被秋日的阳光照着,起刀轻,收刀锐,横折处还没有后来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。六十多年,同一个人的手,同一个字,从锐利磨成了圆润。爷爷没有来,但他修的第一件器物替他来了。
陆时衍从口袋里取出父亲的打火机。打火机底部的灼痕被秋阳照得微微发亮。父亲在黑暗里用这只打火机的火苗写完了窖藏油纸的最后一行,手指被烫伤了也没有松开。他没有来,但他的火光替他来了。
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。霍仲年传出来的茶盏,陆文渊托付的念想,苏振海守护的信物,她每天带在身边的器物。茶盏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青光,盏心的五瓣梅花安安静静地开着。霍仲年没有来,但他的茶盏替他来了。
三件器物并排放在方桌上。苏振海的青花盘,陆文渊的打火机,霍仲年的茶盏。三个人的念想,在枇杷树下团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