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沈墨在韩安家醒来的第一个清晨,是被鸡叫醒的。
不是后世那种在影视剧里听到的、经过艺术加工的、悠长嘹亮的鸡鸣。是三只母鸡挤在一个竹笼里,其中一只不知道被另外两只怎么招惹了,扯着嗓子发出一连串短促、尖利、几乎要戳穿耳膜的嘶叫。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铁管上来回锯,每隔几息锯一下,毫无规律可言。沈墨睁开眼,看见低矮的茅草屋顶——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梁,梁上挂着一串干菜,干菜上落着灰——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。
他躺在那张旧草席上。草席比夯土地面软不了多少,睡了一夜,半边身子被硌得发麻。他试着翻了个身,草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几根草茎从破损的席边戳出来,扎进他的后腰。他伸手摸了摸——隔着那件韩安借他的旧短褐,能摸到席面上深深浅浅的凹陷,是前一个睡这张席的人留下的身形。肩宽,腰窄。一个他从未谋面的、已经死在边关的人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胸口。手指摸到怀里的钢笔。笔身被体温焐了一整夜,温热的。他攥了攥,笔身的金属环硌着掌心。
鸡又叫了。
沈墨坐起来。这是他穿越后的第三天。第一天趴在黄土路上,被韩安捡回来。第二天在浑浑噩噩中度过——大部分时间躺在草席上,腿酸得抬不起来。二十三年没有使用过的肌肉突然承担了行走、站立、蹲下的全部负荷,正在用剧烈的酸痛表达抗议。大腿内侧、小腿后侧、臀部的肌肉,每一块都在疼。走路的时候疼,坐着的时候疼,躺着的时候也疼。但疼得不一样。上辈子他也疼过——褥疮,关节挛缩,肌肉萎缩带来的神经痛。那是被动的、衰败的、向下的疼。这辈子是主动的、生长的、向上的疼。肌肉纤维在撕裂,在修复,在变得更强。每一丝疼痛都在告诉他:你在站起来。
他把手撑在草席上,慢慢站起来。大腿后侧的肌肉猛地收紧,他嘶了一声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墙是夯土的,表面粗糙,蹭着掌心。墙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——韩虎画的。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,头比身子还大,手里举着一根更长的东西,大概是剑。人形旁边还有一只四条腿的东西,大概是驴。驴的耳朵画得比腿还长。
沈墨看着那幅画,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推开偏屋的门。
长安三月的清晨涌进来。不是他上辈子习惯的那种清晨——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,空调的嗡嗡声,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走廊的橡胶轮声。是扑面而来的、带着露水和泥土腥气的、有点凉的风。院子的夯土地面被夜露打湿了,颜色比白天深了一个色号。井沿的青苔吸饱了水,绿得发亮。鸡笼里的三只母鸡看见他出来,咕咕叫了几声,挤成一团。
韩安蹲在井边。
他赤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露着两条被太阳晒成酱色的小腿。井绳在他手里一圈一圈地绕,辘轳吱呀吱呀地响,声音不规律,时高时低,像一把走了调的琴。木桶升上来,磕在井沿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水从桶沿溢出来,泼在井沿的青苔上。韩安把桶提下来,放在脚边。然后直起腰,面朝东方。
拜下去。
不是后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跪拜大礼。是一种很家常的、很自然的拜法——双手合拢举到额前,腰弯下去,停顿一两息,直起来。动作不大,像早晨伸个懒腰。拜完了,他把水桶拎起来,转身看见沈墨站在门口。
“醒了?”韩安的语气和昨天一样,像他们已经这样说了很多年,“灶上有粥。自己盛。”
沈墨走到灶边。陶灶是碎砖垒的,灶膛里还有余火,灰烬堆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灶台上搁着一口陶釜,釜口盖着一块破陶片当盖子。他揭开盖子,热气涌上来,带着粟米的香气和一点点柴火的焦味。粥比昨晚的稀,米粒没有完全煮开花,在淡黄色的米汤里沉浮。他用木勺舀了一碗。
没有地方坐。院子里没有桌椅。韩安蹲在井边喝粥,碗托在膝盖上,筷子夹着腌菜,呼噜呼噜往嘴里扒。韩虎蹲在他旁边,同样的姿势,碗比他脸还大,整个脑袋几乎埋进碗里。沈墨端着碗站了一会儿,试着蹲下去。
大腿后侧的肌肉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。
他咬着牙,蹲住了。膝盖几乎顶到胸口,重心全压在脚掌上,脚跟悬空。这是汉朝人的标准蹲姿——臀部悬在脚踝上方,脊背挺直。他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,觉得没什么。现在自己蹲,不到十息腿就开始抖。他偷偷换了个姿势,把重心移到左脚,右腿稍微伸开一点。
韩安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沈墨低头喝粥。粥是热的,烫舌尖。他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喝。腌菜是蔓菁,比昨晚的更咸,咬一口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能往下咽。韩虎喝完了,把碗往地上一放,舔了舔嘴唇。
“叔,今天还喝粥?”
“不喝粥喝什么?”
“肉。”
“肉你个头。”韩安把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,站起来,“昨天生意不好。今天要是生意好,晚上买肉。”
韩虎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没追问。沈墨注意到,这个七岁的孩子没有撒娇,没有缠着要肉。他问了一句,被拒绝了,就接受了。沈墨上辈子在儿科病房见过太多被宠坏的孩子,韩虎不是那种。他是被生活教会的——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要,什么时候要了也没用。
沈墨把粥喝完。碗底剩了一层米粒,粘在陶碗粗糙的内壁上。他用筷子刮了刮,刮不干净。韩虎凑过来:“沈哥,你不舔碗?”
“……舔碗?”
韩虎拿过他的碗,伸出舌头,沿着碗沿舔了一圈。米粒被舔得干干净净,碗底亮得能照见人影。他把碗还给沈墨,舔了舔嘴唇,一脸理所当然。
沈墨看着被舔过的碗。碗沿有一圈湿漉漉的光泽。他在心里跟自己说,这是汉朝,粮食珍贵,粒粒皆辛苦。然后他把碗收起来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##二
早饭后,韩安套上驴车,把今天要卖的陶罐搬上去。沈墨帮忙。他发现自己比昨天强了一点——昨天抱一个中号陶罐手臂就抖得厉害,今天能抱到驴车边上才抖。韩安照旧把重的自己扛,留几个陶碗给他拿。
“你今天在家歇着。”韩安把缰绳挽在手里,“腿还没好利索,别跟我去了。在家看着韩虎,别让他把房子拆了。”
韩虎在旁边抗议:“我才不拆房子!”
韩安没理他,赶着驴车走了。栅栏门吱呀一声关上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母鸡在笼子里咕咕叫。井边的辘轳被风吹得微微转动,发出极轻的吱呀声。远处传来闾里邻居家的声音——一个妇人在骂孩子,一个老人在咳嗽,一条狗在叫。声音都很远,隔了好几道夯土墙,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