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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账目之密(第1页)

陆衍果然如约“三日一至”。

第一次来的时候,沈墨正在后院和那口陶缸较劲。纸浆发酵到了关键阶段,他蹲在缸边,用一根竹棍慢慢搅动灰白色的浆液。竹棍在浆液里画着圈,发出黏稠的、像老人嘬粥的声音。每搅一圈,浆液表面就浮起一层细密的气泡,气泡破裂,释放出一股酸不酸臭不臭的气味——韩虎管它叫“沈哥的臭水味道”,沈墨管它叫“发酵”。韩安管它叫“你又在折腾什么”。

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了热度。不是三月那种微温的、试探性的暖,是实打实的热,晒在脖颈上,皮肤会微微发紧。沈墨把袖子卷到肘部以上,露出一双前臂——白,瘦,青色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,像地图上细细的河流。他搅了一个时辰,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换左手继续搅。竹棍在左手里不像在右手里那么听话,在缸沿上磕了好几下,磕掉了好几块干涸的纸浆壳。

韩安蹲在井边磨铜钱。他把这个月收的铜钱用麻绳穿起来,浸在井水里,拿一块磨石一枚一枚地磨。铜锈被磨掉,露出底下的铜色,在阳光下发着暗沉的光。他磨得很慢,每一枚都要转好几个面,磨完了还要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一看,像在鉴定什么了不起的珍宝。

“小郎君,你说这铜钱,从铸出来到磨亮,要经过多少人的手?”

沈墨的手没停。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韩安把一枚磨亮的铜钱穿进麻绳里,叮当一声,“但每一枚到我手里的时候,都是脏的。我把它磨亮了,花出去。过一阵子,它又脏了,又到别人手里。别人再磨。来来回回。”他把穿好的铜钱举起来,麻绳上挂着一串亮闪闪的钱,在阳光里像一条细细的、铜色的蛇。“你说,这算不算铜钱在活着?”

沈墨的竹棍停在缸里。他转过头看着韩安。韩安蹲在井沿上,膝头搁着那串磨亮的铜钱,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,胡须上的水珠闪着光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墨,像在自言自语。

“算。”沈墨说。

韩安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磨下一枚。

陆衍就是这个时候来的。

沈墨先听见了脚步声。不是韩安那种拖拖沓沓、走两步停一停的步子。不是老孙头那种老远就听见他嘴里已经在说上了的步子。不是王屠那种沉重得地面都在震的步子。是一种很轻、很稳的步子——脚掌先落地,然后脚跟,每一步的节奏都一样,不快不慢,像有人在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敲一扇很远的门。

沈墨发现自己能从脚步声判断来人了。

他把竹棍从缸里抽出来,在缸沿上磕了磕,磕掉粘着的纸浆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——蹲太久了。他用手撑了一下缸沿,站稳。韩安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,什么也没说,低下头继续磨铜钱。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不插嘴。陆长史来的时候,他就蹲在井边磨铜钱。铜钱磨完了就数铜钱。数完了再磨。沈墨有一次问他:“你磨了一下午,磨了几遍?”韩安说:“三遍。”沈墨说:“你昨天也磨了三遍。”韩安说:“昨天的铜钱和今天的不一样。”沈墨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。

陆衍跨进后院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。油纸包的,麻绳扎着,提在手里晃晃悠悠。他今天没穿官服,深色的常服,袖口收窄,腰间挂着那把剑柄被磨出包浆的战剑。头上戴了一顶竹编的斗笠,斗笠的边沿压得很低,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
“陆长史。”沈墨把袖子放下来。袖口被纸浆浸湿了一截,贴在手腕上,凉丝丝的。

“沈先生。”陆衍把那个油纸包放在井沿上,就在韩安那串磨亮的铜钱旁边。“杏子。西市一个老妪卖的,说是自家院子里摘的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份公文。但沈墨注意到,他把油纸包放下来之前,先看了看井沿——不是随便放的,是找了一块没有水渍、没有铜锈、相对干净的地方。油纸包端端正正地落在那里,像一个被安顿好的客人。

韩安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,又看了一眼沈墨,又低下头磨铜钱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。

沈墨带陆衍进了墨斋前屋。他在案前坐下,从搁架上取下几张裁好的纸——这是他花了两天时间准备的“教材”。纸是改良纸,比市面上的麻纸白两个色号,表面光滑。他在纸上画了表格。竖列是“入”“出”“存”“赊”“坏”,横列是日期。最下方一行是“合计”。表格的线条是用炭条画的,不太直,有的地方歪了,有的地方粗细不均。他用手指沿着线条又描了一遍,把歪得厉害的地方描正了一些。

陆衍在对面坐下。跽坐。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沈墨注意到,他坐下之前先把佩剑解了下来,横放在身侧——剑柄朝右,伸手就能握住。不是防备,是习惯。他在廷尉府的官署里也是这么坐的。面前是案,身侧是剑。竹简堆在左手边,炭笔和木牍放在右手边。

沈墨把第一张表格推到案中间。

“我先说清楚。”他的手指按在纸的边缘,纸面光滑,指腹能感受到纤维的细腻。“这套方法不是我的发明。是我从……一个很远的地方学来的。”

“多远?”

沈墨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住了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经过竹帘的过滤,变成一条一条细细的光栅,落在案面上,落在表格上,落在他的手指上。他的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整齐——上辈子在病房里养成的习惯。护士每周来剪一次,用一把圆头的不锈钢指甲刀,剪完了还要用锉刀磨平,怕他抓伤自己。这辈子没有人给他剪指甲了,他自己剪。还是剪得一样短。习惯刻在骨头里,换了一副身体也改不掉。

“很远。”他说,“你到不了。”

陆衍没有追问。

他总是这样——问到某个界限就停住,从不多走一步。沈墨有时候觉得,陆衍的脑子像一台精密的筛子。信息流进去,有用的留下,没用的筛掉,不确定的存进脑子里的某个位置,标签上写着“待查”。沈墨说的每一句话,陆衍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筛。那些被筛掉的,不是他不好奇。是他判断——现在不是问的时候。

沈墨开始讲解。

他讲得比预想的吃力。不是因为陆衍听不懂——恰恰相反,陆衍听得太懂了,所以会问出沈墨没有准备过的问题。沈墨每解释一个概念,陆衍就会追问这个概念的边界。“利润率”——沈墨解释成“扣除本钱后的盈余与本钱的比例”。陆衍听完,没有点头,而是问:“本钱包括什么?料钱算不算?工钱算不算?运送途中的损耗算不算?”沈墨张了张嘴。他上辈子在商学院学过的定义是“净利润除以总收入”,但那是建立在完整的成本核算体系上的。汉朝没有“成本核算”这个概念。工钱是工钱,料钱是料钱,运费是运费,没有人把它们统称为“成本”。他现场发明了一套说法——把本钱分成“料”“工”“运”“损”四项,每项单独列出,最后加总。陆衍用炭笔记在木牍上,字迹短促干脆,一笔一划都不犹豫。

“周转率”——沈墨解释成“货物从买入到卖出的快慢”。陆衍问:“快慢用什么量?天数?次数?”沈墨说:“次数。一年之内,同一批本钱周转了多少次。”陆衍想了想,在木牍上写下一个数字——他自己的年俸,除以十二,再除以他每月在长安的生活开销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。沈墨瞥了一眼那个数字。他忽然意识到,陆衍在算的不是公务账目。是他自己的账。一个廷尉府左监,秩六百石,每月俸禄扣掉官署的伙食、官服的置办、往来应酬的份例,剩不了多少。他在算自己一个月能攒多少钱。沈墨把目光移开了。

“为何要将‘赊账’与‘实收’分开?”陆衍指着表格上“赊”那一栏。

沈墨把思绪拉回来。“因为赊账是纸面上的钱。你可以在账上写某甲欠你一百钱,但这一百钱还没到你手里。如果你把它当作实有的钱花出去——”他的手指在“实收”那一栏上点了点,“万一某甲还不上,你的账就塌了。”

陆衍思考了一息。不是犹豫,是真的在思考——沈墨能看出来。他的眼睫微微下垂,目光落在表格上,但不是在看任何具体的格子,是在看数字与数字之间的关系。他的手指在木牍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,指甲碰在木面上,发出极轻的嗒嗒声。

“所以赊账是‘虚’。”他开口,语速比平时慢,像在把脑子里的想法一个字一个字地称重,“实收是‘实’。虚实分开,账才不塌。”
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陆衍在木牍上写下“虚实”二字。沈墨瞥了一眼——他的字很漂亮。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漂亮,是端正清俊,有风骨但不凌厉。像一个脾气很好的人,在很认真地写一封很重要的信。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,起笔藏锋,收笔回锋,绝不潦草。

授课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。沈墨把“入”“出”“存”“赊”“坏”五栏的逻辑讲完了。陆衍记了小半块木牍的笔记,炭笔削尖的那一面已经磨钝了,笔画比开始时粗了一倍。他把炭笔翻过来,用另一端在木牍上继续写——沈墨第一次知道炭笔也可以两头用。廷尉府的人,连文具都透着一种“凡事留备手”的缜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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