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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河西道(第4页)

赵云骧没有回头。他掀开帐帘,月光涌进来,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夯土地面上。

“你画的图,我会带着。”

他走了。

沈墨坐在篝火边。余烬的光映在他的脸上,明明暗暗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只木马。榆木的,马腹上刻着“赵”字,背面是他描了好几遍的“陆”字。两个字的墨迹都被磨淡了。他把木马攥在掌心里,木马的棱角硌着虎口。

留在朔方。画图。等赵云骧回来。

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个安排。不是因为安全,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在朔方做什么。联商商队的补给线需要人协调,陆衍的情报图需要人解读,北军的后勤中枢需要一个人把所有的信息——商路的,情报的,地形的,天气的——汇总成可以用的东西。赵云骧在马上冲锋的时候,需要有人在马下替他看着整张图。

陆衍说过:赵云骧护你马上的安全,我护你马下的安全。现在他自己也要护赵云骧马下的安全了。

他把木马放回怀里。余烬的最后一点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。

##六

行军第二十五日,朔方郡的边墙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
沈墨是先看见那排烽燧的。赤色的旗帜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上飘动,很小,像一排被钉在天空边缘的、暗红色的针头。然后旗帜下面露出了夯土的墙体——不高,约两丈余,比陇西的城墙高不了多少。但连绵不绝,从东边的山脚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戈壁深处,像一道被拉长了的、土黄色的伤疤。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烽燧,四四方方的,从墙体上凸出来,像很多只沉默的眼睛。

大军在边墙南侧扎营。朔方郡的驻军出城迎接,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都尉,姓李。脸被边关的风吹得像老树皮——不是皱纹,是龟裂,颧骨上的皮肤裂成一道道细密的纹路,像干涸的河床。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,最深的一道在正中间,血已经干了,暗红色的。他和赵云骧显然是旧识,见面后没有说话,互相拍了拍肩膀。赵云骧拍他肩膀的时候力道很重,他拍赵云骧肩膀的时候力道更重。然后两个人同时松开手。

沈墨站在赵云骧身后,看着边墙。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汉朝的边塞。长城。不是他上辈子在照片里见过的、被修复得整整齐齐的明长城——青砖到顶,垛口完整,城楼巍峨,像一条被精心饲养在群山之间的巨龙。是汉长城——夯土的、粗糙的、被风沙侵蚀出一道道沟壑的墙。夯土层一层一层叠上去,每层之间夹着芦苇和红柳枝,风把土层之间的缝隙掏空了,芦苇露出来,被晒得发白,像很多根从墙体里戳出来的、干枯的骨头。墙上站着的士兵,脸和手都被风吹得皲裂,甲胄上蒙着一层黄土,和墙体本身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。

赵云骧和李都尉说完话,走回来。

“朔方以北,就是匈奴左谷蠡王的地盘。大军在这里休整三日。三日后,出塞。”

“出塞?”

“嗯。过了边墙,就不是汉境了。”

他看着沈墨。边墙上的风灌过来,把沈墨的头发吹乱,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衣角拍在腿上,啪嗒啪嗒。

“怕不怕?”

沈墨沉默了一息。他想起第一次在北军校场的凉棚里,赵云骧问他怕不怕。他说怕。赵云骧说怕就对了。那之后赵云骧每晚守在他门外。他想起暴雨夜赵云骧浑身湿透站在墨斋门口,手里提着新门闩。想起刺杀之夜环首刀飞进来时月光在刀刃上旋转成的银环。想起篝火边他说“想站起来”时,赵云骧把狼皮褥子披在他肩上。

“怕。”

赵云骧点了点头。

“怕就对了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沈墨叫住了他。

“赵云骧。”

赵云骧停下,侧头。边墙上的赤色旗帜在他身后翻飞,旗杆被风吹得微微弯曲。

“出塞之后,我还能跟在你后面吗?”

赵云骧看着他。风把他鬓角的头发吹起来,露出眉心那道旧疤。

“能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你一直在。”

他大步走向营地。铁札甲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,深红战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,一下一下地拍着腿侧。

沈墨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边墙上的赤色旗帜在风里翻飞,旗杆弯曲又弹回来,弯曲又弹回来。赵云骧的背影在旗帜下越来越小,融进了朔方的黄土和风沙里。远处祁连山的雪峰被夕阳照成金红色,像一面被点燃了的、横亘在天边的巨旗。

沈墨把狼皮褥子裹紧了一点。朔方的风,比河西走廊更硬。风里有沙子,打在脸上细细的。他的嘴唇又开始干了。

但他的脚踩在地上。牛皮战靴,踩在朔方边墙下的黄土上。脚底传来地面的硬度和寒冷。

是活着的。

他催马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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