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星河回到观云峰,把石碑的事告诉了百里玄。
百里玄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峰,看了很长时间。
“那块田,是我和你师娘以前住过的地方。”百里玄的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风吹散,“二十年前,我们就住在那间破木屋里。她种田,我修炼。后来她死了,我再也没去过。”
“师父,你应该去看看。”
百里玄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她等了三十年,等不到你。但你可以去看她。”百里玄没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陆星河起床的时候,发现百里玄不在屋里。他去田里翻土的时候,看见师父蹲在那块石碑前面,手里拿着一壶酒,正在往地上倒。酒液渗进泥土里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香——竹叶青,二十年的,百里玄珍藏了二十年的那壶。
百里玄倒完酒,站起来,转过身,看见陆星河,点了点头,然后走了。
陆星河走到石碑前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石碑上的刻字。沈清之墓。四个字,一笔一画,刻得很深。
他在石碑前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拿起锄头,继续翻土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田里,照在石碑上,照在陆星河的身上。锄头落下去,翻开泥土,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潮湿的、温热的、带着一点点甜味的泥土气息。
陆星河深吸一口气,觉得这就是生活的味道。
灵田翻完的那天傍晚,陆星河和慕晴雪去了枫叶镇。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镇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石板路照得昏黄。馄饨摊还在老位置,胖大叔正在煮馄饨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,热气腾腾地往上飘。
陆星河走过去。
“两碗馄饨。”
胖大叔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认出来了。“你——你不是上次掀我锅的那个——”
“大哥,上次是意外。我道歉。今天我是来吃馄饨的,不掀锅。”
胖大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低头看锅里,又抬头看他。“灵石带了?”
“带了。”
“带了就好。”
两碗馄饨端上来了。陆星河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——皮薄馅大,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,还有几滴香油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个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烫,鲜,香。和记忆里一样的味道——不,比记忆里更好吃,因为对面坐着慕晴雪。
慕晴雪吃馄饨很慢,一个一个地吃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陆星河看着她吃馄饨的样子,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那锅馄饨,我后来吃到了。一个人吃的。”
以后不用一个人了。
“晴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年的今天,我们都来吃馄饨。”
“为什么是今天?”
“因为今天是灵田翻完的日子。值得纪念。”
慕晴雪想了想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风吹过来,把馄饨摊上的热气吹散了。胖大叔在锅后面忙碌着,勺子和锅沿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好听。陆星河低下头,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了。
慕晴雪也吃完了。两个人放下勺子,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。
星光洒在石板路上,洒在两个人的身上。陆星河伸手握住了慕晴雪的手,这次没有犹豫,没有试探,就是很自然地握住。慕晴雪也握住了他的手。
两人手牵着手,走在枫叶镇的青石板路上,头顶是满天的星星,身边是温热的晚风。灵田翻完了,馄饨吃完了,仇报了,人走了。但生活还在继续。
种灵米,种灵果,种草药。养灵鸡,捡鸡蛋,煮粥。去枫叶镇吃馄饨,一年一次,一次一年。陆星河觉得,这样挺好。慕晴雪也觉得,这样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