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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 章（第2页）

"臣女未曾想，风雪交加香气竟逸散至此，臣女愚昧，请陛下治臣女思虑不周之罪。"

楚帝闻言只冷笑几声，负手于后缓步走下御阶，靴声一步一步在空殿回响，"思虑不周?你读过《周礼》，可知丧过乎哀，虽过而不失下一句为何?"

"回陛下，丧不过乎哀，虽不过而失。"沈栖止感受到楚帝走近，停在她身前三步之地，是以居高临下的态势审视着她。

楚帝怒极反笑，"太子薨逝，寡人未发丧，是为国体。边关不宁储位空悬，敌国若闻楚国太子早殇，必起窥伺之心。你所为之事，是想昭告天下寡人苛待储君，让天下人疑心寡人弑子?"他最后二字故意说的很重，若是这样的话落在其他人身上，早就心惊胆战，无言敢对，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落得必死无疑的下场。

"若太子殿下薨逝，而天下人不知、不哀、不念，殿下十余载夙兴夜寐，难道只配得一个秘不发丧？"

沈栖止不再跪伏，虽仍是跪姿却脊梁如松一身孤直。此时已不再是为自己辩白而言之凿凿，她不再避其锋芒，直言进谏只为为太子鄢正名。

她眸中闪烁的清光，始终悬而未落，她知晓此举可能会触怒帝王，但她还是这样做了："臣女知国体之重，然臣女更知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。百姓哭送，非哭殿下一人，乃哭社稷之失、哭苍生之哀。陛下若以此罪臣女，便是罪天下人之哀；若以此罪天下人，便是……"

她停顿了一息，声音很轻却有如金石掷地，重重地落在楚帝耳中，字字珠玑："便是罪陛下之仁。"

楚帝闻之蓦地紧皱眉头，狭着眼又打量起眼前人，后又笑出了声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，“真是巧舌如簧，你这是想以仁绑架寡人。”

沈栖止垂眸，“臣女只是为了陛下不追罪往事以全仁名。”

“若是寡人不遂你的意呢。”

沈栖止伏地良久的指尖已冻得失去知觉，却在此时轻轻蜷起，她想起楚鄢最后一次为她拢紧披风时，手指也是这样凉，而她之后所言也因这一丝凉显得更决绝。

“有死而已。”

楚帝喜怒无常，虽早已勘破她所思所想，为自己辩白无非还是想活，只是没想到她竟如此不卑不亢。

他忽然抬手，从袖口垂落一枚玉佩，青鱼衔珠的样式，通体润泽泛光的玉，这是太傅秦邈从不离身的旧物。

“可识得此物？”

沈栖止瞳孔骤缩，她当然认得，此物为何会在他手，楚帝不再提及刚才的事，转而说起来不日之前发生的秘事：“你可知，东宫《六合策》失窃。”

“《六合策》乃秦邈私自为太子所作，寡人倒是近日才知，这坊间都在传‘得《六合策》者得天下’。”

短短两句让沈栖止悬而未落的心又提了起来，她跟随楚鄢与太傅秦邈这么久，何曾知道太傅写过什么《六合策》。她心中警觉，只觉形势骤变，秦先生恐已身陷危局。

她按捺住焦灼不安，此时万不可乱了方寸：“臣女不知。”

“秦邈执拗，已被寡人下了诏狱。”

楚帝俯身，将青鱼衔珠扔在了她面前，如毒蛇吐信道：“他下诏狱前慌乱中还叫了你的名字，你说……他是不是在攀咬你。”

沈栖止突然觉得好悲凉，原来数年师生情谊，在帝王棋局中不过是一枚闲子，一枚埋了数年的……闲子。她又想起了先前秦邈在廊下教他们战国策，日光落在太傅袖口隐绣的银线，动若流光暗闪，那时的他悉心温言：“狡兔死，走狗烹。”

她还笑问：“先生如此尽心辅佐，不怕来日兔尽弓藏。”

秦邈正色道：“栖止不可妄言，言出必失。”后又缓缓地摇了摇头，看她的神色恢复了以往的温和：“所以为师要教你——为人谋者，不可尽谋。”

那时只当是先生惯常的训诫，此刻在这样的处境之下，才悟得了这是何等残忍的现实。她不敢让悲凉漫延至眼底，又伏地叩首，比眼泪先涌出的是她的果决：“请陛下明鉴，太傅既然涉此要事，臣女愿为陛下分忧。”

明知不可为而为之，木已成舟，惟愿以身入局，换秦邈一线生机。

沈栖止此举正合他意，“寡人允你出入诏狱之权，你去替寡人把《六合策》找回来。”

沈栖止从御书房出来时已至深夜，只余寒月孤悬宫灯明灭，将整座殿宇都裹挟进凄冷的夜色，阵风穿过朱户，沈栖止单薄的身影行进在廊宇间，她对这座皇城的规制再熟悉不过，无需别人带路。

长廊曲折，她便借着微弱的月色绕过一重又一重，一盏盏宫灯悬于檐下，清辉照不尽孤寒，她疾步而行，顾不得自己已经快两日没有合眼了，因为现在只想快点见到秦邈，但脚步虚浮，哪怕强抑住想要昏过去的感觉依旧无力，沈栖止看到这无尽的宫灯也只觉得灯影昏沉，一如她残存的意识，连拢一拢衣襟的力气都渐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