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什么,灯火看不清了。”他的喉间带着血沫声音嘶哑干涩,在这静如空山的狱中,有如裂帛破竹。
视察的狱卒此时成了他的掌灯人,但却抖得几乎要脱手,就算听到这样的话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惊愕,烛火乱颤照不稳眼前人的动作,而他却将这些都尽收眼底,他觉得有一种浑身发麻的感觉,以至他进也不得退也不得,不止被惊得说不出半句话,亦僵直在原地感受到浑身的血液在一瞬冻住,只敢保持着持灯的姿势。
他甚至觉得,任何人处于这样的场景,都将记忆深刻一生,他于北镇抚司诏狱当差这么多年,见过的酷刑不计其数,何等血肉模糊的场面未曾见过,可是眼前场景已不仅仅是恐怖到哑然的视觉冲击,更是为此人气节所惊所念,而此人正是才下诏狱几日的太傅秦邈。
秦邈脊梁直挺挺靠在诏狱冰凉潮湿的石墙,并没有人按住他的残躯,腿上因前几日庭仗留下的伤口溃烂不已,他便一只手固定着伤口,另一只手……攥着边缘层次不齐的碎瓷片,一下、一下,亲手剜去溃烂发脓的烂肉。瓷片并不锋利,和刀刃划过的痛感全然不同,钝钝的,需要反复割据反复的痛,甚至因为层次不齐的边缘还勾连了皮肉。
瓷片刮过腐肉的声响声声入耳,犹如钝刀锯木,每划一下狱卒便感觉到呼吸一窒,他看到秦邈冷汗涔涔不断,喉间是压抑的闷哼声,观其面色是苍白至此却看不出一丝惧,连眉都不曾皱一下。
瓷片越钝他便愈发用力,枯瘦的指节紧紧攥着瓷片,残缺的瓷片因为用劲的缘故,不仅刺进腐肉,也刺入掌心。
腐肉被一片片剜下,随意地扔在地上,露出黏连着筋膜的骨,他竟又抬手试图刮尽骨上的脓水,截去挂在骨上的筋络。狱中只剩下瓷片摩挲的声音。
秦邈闭着眼将被汗浸透的鬓发拂至耳后,挥手示意狱卒不用再待着了,回应他的却不是那掌灯的狱卒。比她的声音先到的,是膝盖跪地的声响,秦邈甚至以为是狱卒看完全程膝盖软到走不动路了,他宁愿是这样。但当他抬眼,穿过昏暗中的血污气,看到的却是哽咽地不知所措的沈栖止,她手支撑在地上跪着,想要开口说些什么,先来的却是断线的眼泪。
比沈栖止更显得无措的,是秦邈。他觉得他以后都不会忘了,弘昼十九年的诏狱,所有对他避之不及的人他都不想记得不想留给他们一丝一毫的情绪,但这个身单力薄的人,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,眼中噙着泪,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不忍和钝痛,她看向他的每一寸目光,都好像这催骨之痛,痛在她心。秦邈的无措之后便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慌乱,他慌乱中用囚衣遮盖了伤处,将碎瓷片扔在身后,不忍让她再看。他不惧□□的痛苦,却不忍心看到学生为他垂泪。
秦邈偏过头,他感受到掌心的灼痛,血流满了掌心和指缝,于是又试图用衣袖掩盖,深长地叹了一声,“栖止,你不该来。”
“学生愿以身入局,换先生一线生机。”她眼中无半分犹疑,话语中孤注一掷的决绝快要迸裂而出。
秦邈阖上眼,摇摇头只道一句:“不可尽谋。”
他声音细微带着疲惫的无力感,他自知这困局桎梏,不忍她涉足于此,正值芳华的生命,如何能与他一样禁锢于此。他不知该说什么,不知能说什么,一句不可尽谋道尽无奈,他比任何人都深知卷入这场困局,前路未卜,又有谁能做到破局。
“我不懂,我只知先生于我,于阿鄢,非恩可尽言。”沈栖止略过了秦邈本意,她不是不知如何凶险,只是她太想秦邈能得一善终。她受秦邈教诲十年,秦邈纵处浊世,仍贞固不屈、壁立千仞雪。
“先生清骨昭昭,是吾此生魂之所依,道义所寄。”而她就是要以卵击石,以自己微薄之躯换秦邈生,身死魂消亦坚韧以往。
秦邈知沈栖止执拗的性子,自己残躯败体并不可惜,但他不想她同受这样的苦楚,于是刻意沉下脸,敛去温雅的病容,厉声道:“君子死节,各安其命,我何需你以命换我。”
相伴十载,她摸清了秦邈每一个神态,每一步行动,她又怎会不知秦邈是想以节义压她迫使她独善其身,她不愿。
“纵是死局,我不愿独存,先生厉言相逐,我也不会动摇分毫。”
秦邈猛地攥紧右侧的栏杆,断指聚着掌心的血顺着木刺而下,声如裂帛字字泣血:“你若是执意为此,我不出明日寅时,自戕于此揽责己身,到时自会结案,也无需你来搅这趟浑水。”
“先生平生所重,惟节义与清名。如何能揽此罪责,先生何辜。”沈栖止跪伏在他身前,眼泪砸在诏狱的青砖之上,虽哽着声音却不曾退让分毫,“先生不顾及自身,难道身后名也要一并弃之如敝屣吗?”
秦邈亦不肯退让:“身后之名,于我何足惜。”
可是他方才忍着剧痛也要割尽溃烂之肤,分明是想自救,如今态度骤变,难道就是因为她要牵涉于此,较之她的性命,他自己的命、他的身后名、他的气节都被轻之如尘,全然不在意。
沈栖止起身,带着哭腔道:“可是我在意。”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,膝盖在坚硬的地面磨得生疼,青砖的冷意也深入骨髓。
她双手紧紧握住秦邈小臂,眸底赤红,泫然欲泣的悲色难掩:“先生之命,先生之名,皆我所至重至惜,我如何能看着先生一世清名毁于一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