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邈为人清正一心为公,见之无不叹其谦和。
沈栖止和秦邈道了别,一路扶着墙踉跄着出去,她此时的精力已然到了极限,她感觉到步子越开越沉,视线又开始模糊不清,头也是一阵发晕,她曲指揉了揉太阳穴,想将这种困顿的感觉从脑中驱除,还是无济于事。
在眼前一黑前,她出了诏狱门,前日的大雪又簌簌而下,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,她不禁打了个寒噤,意识也因冷意清晰些。在模糊的视线中,她抬眼看到的是那个阴鸷沉郁的五殿下,他于冰天雪地中走来,见到她出来时才抬眼,眼睫在他冷白的肌肤上投下阴影,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之上。望向她时的眼底深如寒潭,感受到的是和大雪落在肌肤上一样的寒意。沈栖止突然觉得,他好像凝了霜雪的寒玉,立于风雪之中,竟似和漫天雪色融于一处。
只是不等她思索为什么楚缙还留在此处,那股快要昏厥的感觉又袭来,风雪卷在身侧,眼前的雪色模糊成了晃荡的白,她下意识用指尖嵌入掌心,只是身体摇摇欲坠,再也支持不了她站立,到最后耳边只剩下风雪交加的嗡鸣。
“求殿下…为秦先生……寻药。”
她的话断断续续,声音也微弱,是最后意识消散前强撑着说出的,至于楚缙是否听到,她又是怎么回的偏殿,一概不知了。
沈栖止再次醒来时,是在一个幽僻的殿中,轩窗深深闭着,案几清冷帘幕无华,只余暖炉未灭,闻得到若有若无的冷香。她起身走动到门前,轻轻一推,厚重的殿门便随着吱呀一声缓缓向外推开,寒风立刻钻了进来,映入眼中的是雪落庭前,风卷残雪而来。
只是这次她没有再见到楚缙,只有一个小宫女,见她出来了才近前来寻她,“殿下让奴婢告诉小姐,疮药已送到秦先生手中。”
沈栖止听到她说的话薄唇微不可觉的动了动,一时失语。这时她才骤然想起,她晕倒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为先生寻药,那是她下意识的喃喃之语,甚至没想到他能听得到,楚缙竟真的去找了伤药。
她回思颔首,“替我谢过殿下。”
沈栖止拢了拢外袍,将小部分脸埋进柔软的毛领,大氅的用料很厚实,可以挡去大部分刺骨的寒气,她整个人都裹在这里面,显得有些病弱,而这件并不合身的大氅,其实是楚缙在宫廊下披在她身上的,甚至替她系紧了颈间的宫绦。
过了一夜,她还能闻到大氅上极淡的冷香,清冽内敛,不似他靠近时稍浓些,已经淡得微不可觉了。
其实最让她讶然的,是楚缙未着厚重的斗篷,竟还在诏狱之外等了那么久,她其实也不太明白,只是想不明白的太多,索性不再深思。
她走时也没有再见到他,她便想着来日再亲至道谢,顺便将他的大氅清洗后再归还。沈栖止此时想的,是尽快去一趟国子监。
她涉足了这件事,诏狱中应当不会再刑讯逼供先生了,只是她还是要抓紧时间,此计刻不容缓。
而此事不宜她直接出面,也不能做得太过明显,于是沈栖止先回了沈府,没有走正门,从小门悄悄绕进了自己的院落,没有人发觉,不过她在府中本来也无多少人在意。
沈家现下是由她的一个叔伯当家,也就是沈绍。二甲进士出身,现官拜兵部侍郎,掌武官选授、兵籍舆图,本是沈家旁支,凭军功簿册的差事起家,二十年步步为营。沈栖止只记得父亲还在世时他们二人其实并不对付,不过还得维持表面功夫。
而他的这个叔伯对于她平日并不教导看管,对他自己所出之子沈倚廊倒是极尽教诲,她与沈绍不熟,这个表哥自幼被送往崇山书院,自然也是见不了几面,见面时的寒暄也是客套疏离。沈栖止之前和楚鄢形影不离时,他们一脉顾忌着楚鄢的身份,倒是不曾对她有过指摘,只是现下在他们眼中,沈栖止已然失了庇护,她近日行径乖张恐怕早就不满,只是她不在乎他们怎么想,以后在府中处境如何也不是现下应该思虑的。
她本以为自己进来时悄无声息,绕过廊柱,她听到了身后微不可觉的脚步声,轻轻的,还会跟随她走路的步伐,只是有时来不及保持一致,被她听见了。
沈栖止知道是谁在跟着她,负手于后步履突然变得急促起来,而她也听到身后人因为想跟上她脚步慌乱,勾唇一笑。故意在一个转弯处骤然停下,那人只顾着跟上她,根本没来得及避让,一下便撞上了她的后背,懊恼地捂着额头出声:“姐姐,干嘛突然停下来!”
沈栖止嗤笑出声,这才转过身看她,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女娘,梳着双环髻,发间簪着珍珠绒花,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折纸玉兰纹短袄,领口袖口皆镶嵌着细密的兔毛,看起来毛绒绒的,堆在她脖颈处,衬得整个人娇俏灵动。而眼前这个粉雕玉琢魇生双涡的小女娘,正是沈栖止一母同出的妹妹沈晏,比她小七岁。
“囡囡,想跟踪人,先同你连溪姐姐虚心求教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