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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 章（第2页）

顾起元瞥了一眼身旁的赵显，向戚映玉微微躬身行了一礼，“戚兄有何高见。”

戚映玉冷声开口：“我们之中，门第煊赫者不过侍郎之子，论及官位，更无一人身居要津。陛下既欲杀秦师，也已下诏狱封锁消息，外人何以得知廷杖百余、拶刑断指之详？”

他起身负手走入檐下，仰头看着檐上结的霜雪，眉目清癯疏淡，说到此处微微偏首测目众人，诸位学子的视线也追随着身着银灰锦缎长衫的戚映玉，他敛目道出症结：“此番费尽心机引吾等入局之人，应当是势单力薄……或者身份不便。纵局之人，不见得是要置诸学子于死地，此人引吾等入彀，很可能是亲眼目睹了秦师惨状。”

赵显此时倒是认真地听起了戚映玉分析，神色微闪。其实赵显只是生性胆怯，本性却不坏，这也是戚映玉这次维护他的缘由，他又颤颤巍巍地搭话：“若这是真的，秦先生该有多疼啊。”

他不觉想起了自己曾经纨绔不驯受家法时，杖十下都躺在榻上半月不得出，这可是诏狱，实打实的百余杖罚，不会有一丝私情可存的炼狱，想到此他的心里也溢出不忍。众人闻言皆沉寂下来，神色一个比一个沉重。

赵显不循常理地跳脱出来，又去抓戚映玉的衣袖，戚映玉这次没躲，只狭着眼瞥向赵显，眼中的威胁之意尽显，但他是半点没看见，还眨巴着眼一脸促狭地看着戚映玉：“戚兄聪慧，快想想办法吧。”

“当务之急是确认文书是否为真，若是假的一切皆为空谈。”戚映玉甩开赵显，踱步在檐下走，余光瞥见桥上疾步走来一位学子，人未至声先到，他边走边高举着手中之物喊道：“诸位别争了，看看这是何物。”

待他近前，众人看到他一手扶着膝喘气，另一边掌中高悬一枚玉佩——青鱼沁着寒冬的凉气，青纹如波悬在空中轻晃，青鱼口中衔着一颗莹白圆珠，是秦邈此前一直佩戴的青鱼衔珠玉佩，从未离身。

赵显一把夺过玉佩，眯着眼细细打量起来，众学子也随着他手打量起来，只是不等大家看清他又一惊一乍地将玉佩收入掌心，“这是秦先生的玉！这是秦先生的玉！”

他一连吵嚷了好几遍，意识到有人没看清时又将玉佩悬在自己手中，举给众人看，一一悬至众人面前三寸，生怕有人认不出，直到被顾起元捂了嘴才消停。只是哪怕被捂嘴也不忘嘟囔着骂他两句，顾起元倒是不在意。

周廷敬未凑近看那玉佩，只站在三步之外，忽然开口：“玉是真玉，青鱼口中那颗珠子，是秦师寿辰时陛下亲赐的南海明珠。”他停顿了几息，“青鱼衔珠曾因为没有系牢摔落过，鱼腹留了道裂痕。"他上前拿过玉佩，举向日光，"正是这道痕。"

众人一时哗然，赵显在喧闹中悄悄夺回了秦师的玉，行径如同贼子，只是周廷敬暂时无意与他争执。

周廷敬转向拾玉之人，皱眉疑惑地质问道：“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此玉？”

拿玉过来的人终于喘过来气，忙回道：“就是圆桥教泽的牌坊之下，我认出这是秦先生的玉，顿觉要出大事。”

戚映玉拧眉陷入深思，他平日才思敏捷，洞悉所见之人的衣着习惯更是不在话下，只要见过一面就能牢牢记住，所以他一眼就看出这是秦邈的佩玉。

至于赵显是怎么看出的……他曾见到秦师的玉心生喜爱，还厚着脸皮讨要过，只是被秦邈婉言回绝了，还因此记恨了秦邈……一个时辰，因为一个时辰之后，面上笑着回绝他的秦邈竟命人送了另一块珍藏的云纹环佩给他，他登时感激十分，连夜去秦府吵醒已入眠的秦邈道谢。

而那块云纹环佩他也佩戴至今，他趁着众人不注意将秦邈的玉收入衣襟中，垂眸摩挲起自己佩戴的玉——那个环身雕琢流云卷纹，线条婉转流畅的云纹环佩。众学子也都在你一言我一句的争论不休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。

戚映玉沉着声制止了这些喧闹，“秦先生危。”

他的话语不容置喙，晚一刻秦先生的性命就危险一刻，也是告诫众人不能再迟疑了。而至此玉佩为真，秦师危殆为实，纵局之人是何身份，已不足论。

戚映玉率先抬步走出辟雍殿，立于阶前，背影挺直如松，廊下天光斜着倾洒在他身，周身透着一股沉寂的风骨，他眉宇间的坚定比任何冗杂的话语都更有号召力，连天光都眷顾他。

周廷敬却还顾虑着小心翼翼地开口：“戚兄何去？”

“伏阙上书，叩请圣裁。”

玉声清朗，如同倾洒在他身上的天光，也在此时短暂地润泽了其他人。只短短八个字，于无声处定风波，而他就是有这样的魄力和胆识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跟随，成为众人的主心骨。

方才还大乱阵脚的学子们，听此都猛地心头一震，再无犹疑地跟了上去，无人知道接下来这条路要怎么走，他们都在赌，赌陛下一丝圣明。而此举无疑将性命功名抛之脑后。

赵显在廊下看着众人走远，进退维艰，却在攥紧腰间玉佩时，突然狠下心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