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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 章（第2页）

沈栖止微怔，意识到他说的是昨日自己划伤的小臂，她停了步，用手隔着衣袖覆上那一截裹着素帛的皓腕，侧过身向他扬起一抹极浅淡的笑，“此伤无碍，谢过殿下。”

后又乖觉地打趣了他一句：“殿下其实很好相与，只有威胁人的时候才称孤。”

楚缙唇线微抿未置一词，却在她抬步要走的时候，最后道了一句：“我会支开明伦堂的人，你自后宰门出，你今日来过文庙的事，也不要宣告于他人。”

衣袂翻飞，身影渐渐没入廊道深处，长风也挟着写有芝焚蕙叹物伤其类的红绸掠过檐脊，从此方逼仄的阴沉天际飘曳而去，掠过朱雀街一道通至皇城城墙底，最后惊落于尘灰，连同那数百份字条洋洋洒洒落地，有的被熙攘的人群踩碾作尘泥，但更多被带有好奇的百姓拾起，四处探问字条所写为何物。

“诸位可知这芝焚蕙叹，物伤其类所为何意，又所赋为谁。”

顾起元手执一份字条，紧紧攥着高举过头顶，鬓间的青筋迸起，衣袍猎猎作响，风声之劲也不足以掩盖他的声嘶力竭。

百姓纷纷摇头，茫然无措地看着愤慨的学子。

赵显避过顾起元的第一问，却直言不讳地答第二问：“这定是为秦师所赋！”说着还顺手拉了距他最近的一个百姓，拽着他的衣袖问：“你可知秦师是谁？”

被他拽着衣袖的人被吓得一怔，一时不知该怎么答。只是又不等他反应，赵显又去拽下一个人的衣袖，也是同样的问题。

不等旁人来得及答复，他便已自问自答地道：“秦先生便是太子太傅，秦先生风骨立世，而今却含冤入狱。”

众人哑然，此时戚映玉出声解释：“芝即为秦师，蕙却是在场诸位。良善遭难，芝草为烈火焚烧，我们如何有坐视不理的道理。”

赵显附和着道：“戚兄说得对，你们都不知道，秦先生在狱中所受刑罚有多惨绝人寰！”

他振臂高呼之后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，小声补充道：“比我爹打我可狠多了，家法十杖我都半个月下不来床，秦先生可生生受了百下杖罚。”

谈及自身家法时他声若蚊蚋，可说起秦太傅的遭遇，字字拔高，只为让满城百姓看清秦先生如何的宁折不屈。

赵显心生一计，悄悄摸出那枚被自己收起的青鱼衔珠玉佩，高高举过头顶，吸引众人的目光于此，声色俱厉地道：“此玉是秦先生须臾不离身之物，而今却遗失在此，秦先生早已身陷囹圄，生死未卜。”

戚映玉目光凝在那枚玉佩上，沉声道：“若秦师尚在人世，我等便倾力相救。倘遭逢不测，也要据理陈情，护全先生一世清名，为其昭雪。”

赵显心口一震，握着玉的手指攥得更紧，话语间郑重地颔首道：“我虽平日里纨绔不逊，但此玉为证，我赵显定竭力周旋以救其生。”

百姓听此一片哗然，都拥簇着众学子送至朱雀街尽头，一直行至北阙下。此时的队伍已然壮大，不仅是秦师门生，也有不少承其教诲，熟读其经的学子自发跟着这带头的二十七人，加之百姓竟有上千人之多。

天色昏沉，万丈朱墙矗立森严，同样笼在阴影之下，青石板上落满翻飞的字条，众人先后跪伏至此，在最前面的是一群身着儒衫的学子。

城楼上的禁军林立，面色均是冷硬如铁，和城楼下的众人像是两方极端。万仞宫墙相隔，隔断的是士子满腔悲愤填膺，也是君臣之间冰凉的鸿沟。

而众学子中又以戚映玉为首，他长身跪此，清癯的眉眼交织着悲愤，却又抑制着不让情绪占上风，因为他要敢为他人先。

人数太盛，叩首之声连片，此起彼伏绵绵不绝。

戚映玉的锦缎长衫铺落在地，被朔风扯得发紧，唯有双膝沉沉扎在青石砖上，脊梁挺直不受半分干扰，哪怕寒气顺着风势往众人骨缝钻。

他仍屹然不动，以一人之姿，镇千人悲怆。

“秦太傅位列三公，一代鸿儒，半生辅君教储，守正持心，以一身风骨庇佑朝野苍生，而今竟遭奸佞罗织，酷刑加身，含冤入狱。我等太学生、天下士子，当循古礼，叩请陛下明察忠奸，还太傅清白。纵因此获罪身死，亦不足为道。”

“伏阙叩阍，以死明志。”

戚映玉手执奏疏，高举呈上，奏万民之情，清朗的声音穿透劲风，引着众人同样高呼。

“伏阙叩阍，以死明志！”

宏大的声音汇成万民的请愿书，只为能达天听，赌陛下清明。

戚映玉微抬下颚，隔着奏疏看向万仞宫墙，宫墙巍峨如天堑，压得人喘不过气，风一时迷眼，他微狭眼，却仍不为所动。只是突然觉得，他们似乎真的在做蜉蝣撼树之事。

蜉蝣撼树，虽此身微末，然志士仁人，无求生以害仁，有杀身以成仁，君子死节，守义而已。

此后便是沉默的长跪，无人能料到最后的结局，不知是公道昭彰，还是血溅宫阙。纵使未卜，这千人还是长跪不起，此心不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