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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委员会（第1页）

写字楼的中央空调依然不知疲倦地嘶吼着，这种工业文明特有的冷峻，让整层办公室显得像是一座精心排布的冷藏库。林一言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CAD蓝图，只觉得眼球像被撒了一把粗盐，干涩且灼热。

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，事务所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，唯独西侧的角落里，还有几盏日光灯在空旷的办公区投下孤零零的白光。这几盏灯下，坐着的还有那三个被她私下称为「周五委员会」的年轻人：来自一组的Tak、同样在二组的Chris和Ben。

林一言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一条来自德仔的简讯。

「一言，看你盯着那个节点图已经二十分钟没动了，是打算用眼神把它重构吗？」

林一言没有抬头，只是疲惫地敲回一个苦笑的表情。她现在负责的是西区商场重建项目最难啃的一块：中庭旋转楼梯的结构交接。主事建筑师是个出了名的「甩手掌柜」，而副董事Leo虽然平时总是不见人影，但每次偶尔露面，都会留下一堆或是模棱两可，或是不切实际的指令。

就在这时，Chris正端着一杯咖啡从办公室的另一端走过来。他显然是从漫长的加班任务中抽身出来喘口气，脚步显得有些拖沓。「周五委员会」的另外几个人正坐在另一边。

「那个陈生走之前，是不是又往你桌上塞了份『参考资料』？」Chris走到桌边停下，眼神里满是同情。

林一言无奈地点了点头。陈生留下的所谓「参考」，其实是一个已经作废的旧项目的施工图，尺寸和逻辑根本对不上，但他却要求林一言在明早把这种所谓的「先锋感」融入到现有的设计里。

写字楼里的白光依旧晃眼，Chris啜了一口微凉的咖啡，靠在林一言的隔间板上，压低了声音：

「一言，别太往心里去。陈生给新人的『下马威』那是事务所里出了名的，你不是第一个，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他这人最喜欢在新人还没摸清门路的时候，故意设几个局让你难堪，美其名曰『打磨潜力』。」

Chris侧过头，看向那几个坐在不远处的「周五委员会」成员，苦笑着摇了摇头，开始列举起那些陈年旧事：

「去年有个名校毕业的实习生，陈生第一周就丢给他一份法律地契文件，让他下午前整理出所有的發展限制（Developmenttrols）。人家忙得连午饭都没吃，结果陈生下午扫了一眼就直接扔进字纸篓，冷冰冰地说了一句：『我要的是图解分析，不是文字汇报，看来现在的学生连基本沟通都成问题。』其实他根本没说要图解，纯粹就是为了杀杀人家的锐气。」

Chris挪动了一下身体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隔间板上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：

「还有更绝的，你同组的阿研。当年陈生让他把事务所过去五年的所有中转项目卷宗，按照『颜色深浅』重新装订一遍。」Chris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，继续说道：

「阿研当时虽然觉得莫名其妙，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地板上蹲了两天，把几十个文件夹按从浅灰到深黑排得整整齐齐。结果第三天早上，陈生路过档案室，随手踢乱了其中一叠，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训斥阿研：『我让你分类，是想让你趁这个机会好好熟悉一下团队过去做过的项目，看看前辈们是怎么处理细节的。结果你倒好，只学会了像个廉价超市理货员一样摆样子。如果你的审美只停留在色号对比上，那我觉得你可能更适合去打印店上班，而不是留在建筑事务所。』」

Chris看着林一言桌上那叠逻辑不通的「参考资料」，宽慰地笑了笑：

「所以你看，他塞给你的这叠废纸，其实就是他的『常规武器』。他并不在乎你能从里面研究出什么，他只是想看你诚惶诚恐、推倒重来的样子。在他眼里，只有先把你那种『年轻人的自信』拆解掉，你才算真正归他管教。」

Chris啜了一口咖啡，目光从那叠废纸移到林一言的电脑屏幕上，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些交错的线条，随后提议道：

「其实，你不如参考一下你之前做将军澳项目时的平面布局逻辑？」
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顺手拉过旁边的一张空椅子坐了下来，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了几下，调出参考界面。

「陈生那种虚张声势的『先锋感』，本质上就是一层皮。你先把将军澳那套成熟的结构逻辑套进去，保证功能和规范不出错，然后再在外面挂几个参数化造型的『壳子』应付他。他要的是视觉冲击，而我们要的是能过审的图纸。」

他移动鼠标，开始熟练地帮林一言调整起几个关键的节点模型，语气轻松了不少：

「来，我帮你把这几个转角的逻辑顺一下。咱们把实事做在里子，把戏做在面子上。没必要真的为了他那点模棱两可的臆想，把自己最后这点脑细胞都烧干了。」

Chris的热心和同情心完全超出了林一言的预料。盯着他微微弓着腰、专注帮她调整模型的侧脸，林一言有些失神——在她的第一印象里，这个总是戴着黑框眼镜、看起来斯文却透着几分疏离感的二组精英，并不像是会主动伸出援手的人。

大约四十分钟后，杂乱的节点图终于显现出了清晰的脉络。林一言长舒了一口气，转头看向Chris，目光中满是诚挚的感激：「辛好有你帮忙。」

「别客气，」Chris站起身，把空椅子推回原位，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表情，「在陈生手下讨生活，互相拉一把是应该的。快收尾吧，别真熬干了。」

他端着已经空掉的咖啡杯，趿拉着步子回到了自己的位子。

夜色愈发沉重，写字楼外的维港灯火也熄了大半。或许是Chris回去后随口提了几句，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，「周五委员会」的其他两个成员也开始不时地过来「巡视」。

Tak过来接水时，顺便在她的隔间板上敲了敲，丢下一颗薄荷糖：「怎么样？不行的话，可以随时叫我，我那一组刚做完类似的楼梯。」

又过了一会儿，Ben拿着手机路过，特意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进度，笑着说：「不错嘛，这『先锋感』已经有五分陈生的虚伪神韵了，剩下的交给渲染图去骗人就行。」

这种不约而同的关照，让原本冰冷如冷藏库的办公区，隐约升起了一丝名为「革命友谊」的温度。

直到凌晨一点，林一言有点餓在想「再待下去，这空调里的冷气就要钻进骨头里了。」就保存好文档，熄掉了屏幕。

「过来！」Tak在遠處向她招手，背上也背好了行裝，似乎也打算離去。

林一言站起身，揉了揉僵硬的肩膀，那股如影随形的冷意才稍微散去了一些。她快步走向Tak，皮鞋敲擊在過道地毯上的聲音顯得格外輕快。

兩人穿過靜謐的辦公區，在中途接上了剛忙完的Ben。Ben一臉倦容，但看見他們時還是露出了個「終於解脫」的苦笑。三人轉進茶水間，原本以為只是裝個水就走，沒想到迎接他們的是一陣撲鼻而來的鹹香蒸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