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半降,极低的爵士乐如丝绒般淌了出来,是戴維斯的「BlueinGreen」。
驾驶座上的男子静静靠着椅背。一身干净的白亚麻衬衫配米色长裤,姿态闲适到了极点,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与刻意。
「他」微微偏过头,望着另一侧的窗外,满是不经意。
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配上那如水的月光、摇曳的树影与沙沙作响的落叶…这活脱脱是某部老派欧洲电影里才会有的长镜头。
那种不动声色的蛊惑,大抵就在于此。看着他,任何人都会生出同一种妄念:想成为这帧画面里的女主角,想成为那个能拉开车门、理所当然坐在「他」身边的人。
她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。动作极慢,极平静,没有带出半分多余的声响。
「坐一会儿。」「他」转过头,唯独唇边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温。「我喜欢这份宁静。」
那嗓音极轻,却极具穿透力,像是一滴冷水砸入空谷深洞,泛起一阵微凉而空灵的回响。
戴维斯的小号是克制、抽离的,那种声音就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。几个零星的钢琴音符缓缓落下,刚好接住了车窗外那片斑驳的月色。
「你觉得,」「他」忽然开口,声音与那爵士乐完美地糅合在一起,透着股漫不经心,
「是光让我们看见了黑暗,还是黑暗包容了光,我们才得以看见?」
「都不重要。」她的语气和那爵士乐一样淡。「没有墙,光与暗就完全失去了意义。」
她转过头,不疾不徐地迎上他的目光:「是实体界定了它们。世人总是喜欢神化光与影的诗意,却忘了,真正让人得以看见彼此的,是那边界。」
「他」们之间,是纯粹精神层面的门当户对,没有身份和年龄的距离。
「他」安静地看了她片刻,随后唇畔浮起一抹极淡笑意。
「他」没有再说说话。
就这么任由自己浸没在低回的爵士乐、如水的月光与婆娑的树影之中。
显而易见地,那副清贵的皮囊虽还留在这逼仄的车厢内,灵魂却早已抽离,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里肆意奔跑。
做设计的人,大抵都有这种通病。
总爱在流动的时间里,固执地截取某个微小的瞬间。明明身处这逼仄的车厢,可周遭有形的边界,却仿佛被她这句话轻描淡写地消解了。
凭借这点微茫的停顿,空间向外无限延展,化作一片没有尽头的疆域。
爵士乐的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,余韵散尽。
「我该回去了。」林一言淡淡开口,毫不拖泥带水地打破了这份缱绻。
毕竟几个小时后,她将换上无懈可击的心情,去迎接这两年学术生涯中的最终回。
「嗯。」沿着下坡路,白色的房车无声地汇入城市边缘的车流。逼仄车厢里的氛围,也随之切换回了现实。
「明天我下午去广州。」「他」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开口,语气随意,「跟进那个学校项目,待三天。」
沿途的街灯一盏盏掠过,将车厢内的光影切割得明暗交错。车内再度安静下来,只剩平稳的引擎声。
车从皇后大道转入大斜坡圣佛兰士街往上走,像踏进了另一个时空。
金钟和铜锣湾之间的湾仔,有它独特而丰富的地区特性。这里囊括了几乎所有的香港混杂特色,这边老化那边新世纪,这边市井那边官方,这边小巷那边大道,这边唐楼那边摩天大楼,这边小市民那边半山区,这边文化那边色欲。五步一个城市景观,十步一个时空转移,找遍香港不同区域,很难找到一个比湾仔更时空压缩的空间。
在多个意义上,湾仔是一则城市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