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一言闭着眼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指尖漏过的风,带着一种决绝的疲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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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个悠长的假期。
算起来,林一言已经太久没有享受过这种纯粹的、近乎奢侈的空白。这种空白,是对过去几年过度消耗的一种清算。
周百勤这几日表现得无懈可击。他推掉了手里所有的私事与应酬,只围着她一个人团团转。他深谙相处之道,从不刻意煽情,只是在暗地里悄悄给世伯伯母打电话报平安,言语间滴水不漏,既安抚了长辈,又替一元挡去了所有的纷扰。
思绪得到沉淀,再慢慢梳理起来,找回了自己的节奏。
她始终没有开手机。
那枚精致的铝合金方块被她丢进抽屉最深处,像是一颗被拆除引信的炸弹。
周一,周百勤是万般不愿地去上的班。他临出门前还在玄关踌躇了良久,目光里盛满了不放心的体恤。情绪已经慢慢平稳的林一言觉得他实在很可爱,就像一只黏人的小狗。
林一言计划得极好。下午三点,她准时回到了公司。她知道,逢周一午后四时前,「他」都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例会。
一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,面对满怀关心的同事们,她没有流露出一丝缝隙。
「真是不好意思,让大家受惊了。」她微微颔首,语调清冷且平稳,像是一道精确计算过的建筑线条,「家里老人家突然身体抱恙,情况紧急,我当时确实有些乱了方寸,就直接赶了回家。」
她顿了顿,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歉意:「事发突然,手机又刚好没电自动关机,在那样的当口,确实顾不上联络公司。也多亏你们在厦门撑住大局」
「老人家沒事就好。當時我們還不知道……」組長嘆了口氣,「周四早上找不到妳,大家都急死了。老闆,那臉色……」
提到那个人,林一言的心尖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,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正說著,原本在茶水間的同學兼同事林颖玲跑了過來,手裡端著兩杯剛沖好的咖啡。兩人私交向來不錯,此時她遞過一杯咖啡,眼神裡帶著點劫後餘生的調侃。
「一言,妳可算回來了!。」林颖玲壓低聲音,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,「上週五我們差點要貼尋人啟事了。」这时一早也在旁的何雅欣也又有餘悸地說:「幸好過我們後來找到了周百勤。」
林一言接過咖啡,指尖傳來的熱度讓她對同學、同事感到怀着更多歉意,但也是有苦自知,只有繼續隱瞞:「事發突然,手機又剛好沒電自動關機,在那樣的當口,確實顧不上聯絡公司。也多虧你們在廈門撐住大局。」
這番說辭無懈可擊。將「失蹤」歸結為親情與意外,將「不負責任」轉化成「忙亂中的疏忽」,再加上林一言平常那個穩重的形象作背書,同事們眼中的疑慮終於散去,只剩下感同身受的體諒。
在来公司之前,她已经写好了一封言辞恳切、礼貌克制的邮件发给了沈希平。在信中,她绝口不提那一夜的龌龊,只将一切归咎于「家事缠身,不得不提早结束实习工作」。
由于她本就是短期聘约,不像何雅欣那样已经签了长约,手续处理起来倒也干净利落。组长见她抱着箱子,叹了口气,眼中流露出几分惋惜。在这间充满了派系斗争与资源交换的办公室里,像林一元这样纯粹且有才华的年轻人,本就不多见。
「老人家身体要紧,家里确实比工作重要。」组长倒也通情达理,不仅没有为难,反而主动上前,帮她把桌角那几本沉重的建筑参考书收进纸箱,「外面的世界大得很。出去看看也好。」
「一言,你的底子好,以后无论去哪间事务所,都会有出息的。」林颖玲低声音,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,「你一定很快会收到很多錄取通知书!」
何雅欣也牽着她的手,緊緊地握了一會兒,才互相道別:「等着你的好消息,下周再約出來一起吃飯!」
对!外面的世界大得很!
走出写字楼大堂,午后四点的阳光依旧有些晃眼。
林一言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纸箱,正打算走向路口拦车,却在街角处猛然刹住了脚步。
「他」就站在那里。
「他」面带不明的微笑,眼神清凌,双手翘在胸前,上身微微挨着左边的电灯柱。「他」那出挑的身形在午后斜阳下被拉得细长,精致的面容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冷峻,不凡的气场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「他」与周围匆忙平凡的行人和嘈杂的尘世隔绝开来。这么一站就是一副精心构图的海报。
那是她曾经最迷恋的姿态——这种永远游离于众生之外的疏离感,这种仿佛万事万物皆在掌控中的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