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狭路相逢（第1页）

过后两周，日子倒也过得风平浪静。

除了埋头于无止尽的公事，林一言偶尔会随那个自发组成的「周五委员会」出去午膳一两次。席间推杯换盏，聊的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流言蜚语：谁家的合伙人又在会议室摔了杯子，哪家房企的款项拖了半年还没批。林一言大多时候只是微笑听着，偶尔搭上一两句，公作时有同伴总是件好事。

遇上将军澳项目赶工，她连续加了几天班，每日走出办公室时，月光都已穿透了维多利亚港上空的薄雾。余下的时间，她都尽量争取休息。在建筑这一行混久了，她深知体力的重要性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场天昏地暗的忙碌何时会像夏日的雷雨般，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。

再过两星期，还得回母校和永定考察团团友开協調会，商议十一月那场展览。虽然只是学术性质的交流，但那是她为数不多能感受到建筑理想的时刻，而非单纯地在商业图则上计算容积率。

那是一个安静得近乎奢侈的周三下午，阳光斜斜地扫过办公室的百叶窗，在深灰色毯上拉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栅栏。

一言正全神贯注地整理着将军澳项目幕墙工程的招标文件。眼前的屏幕上，密密麻麻的型材尺寸、玻璃反射率数值以及节点详图，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。这些枯燥的数字与线条，是她在这个浮躁行业的护城河，只要沉浸其中，外界的纷扰便与她无关。

就在此时，一股浓郁而略显张扬的古龙水味先于人影一步抵达。Leo像一只抖着华丽羽毛的孔雀，从上层那间透明玻璃包围的行政办公室里轻飘飘地「飞」了回来。

他动作极其自然，半个大腿直接搁在一言的工作台边，右手插在修身西裤的兜里，左手顺势搭在她的屏幕顶端。他微微俯身，整个人呈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包围姿态，将一言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了他的气息。

「一言。」Leo笑眯眯地看着她，眉眼间尽是那种自命不凡的、甚至带点演艺色彩的风流。

林一言微微仰头，心中却平静得惊人。与这类「职场雄孔雀」共事久了，她早已练就了一套肌肉记忆般的应对机制。她渐渐读懂了这人的肢体语言代码：当他突然摆出这种在油膩中带着关照神色时，十有八九是要往她案头加那些别人都不愿接的新工作了。

职场如丛林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底色。

在领教过Marcus那种人之后，一言觉得眼前的Leo甚至可以算得上「可爱」。如果说Marcus是待在阴暗树丛处、瞳孔缩成一条线、随时准备封喉的猎豹；那么Leo的油腻就是浮在水面上的，像一汪浅浅的、明明白白的法式油封鸭。他的追求或索取，都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理所当然，没有卑劣的隐形陷阱，也没有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迂回算计。

那是另一种文明。一种「我虽然很自私、很讨人厌，但我坏得很坦白」的文明。

林一言放下手中那支修改红笔，顺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，安静地等待着那句必然会出现的华丽开场白。

此时的办公室里，几位没出外开会或跑地盘的同事，都极有默契地维持着手头敲击键盘的节奏。然而，那一双双掩藏在镜片后的眼睛，正通过各种折射和余光，轻飘飘地向这边投射。

一段时间下来，大伙儿早看明白了，林一言不是一个任人搓圆弄扁的人。她骨子里有一种冷硬的韧性，自有一套能应付Leo的章法。众人不过是久不久抬个头，像是在看一出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办公室折子戏。

不出所料，Leo脸上的抹笑意继续扩大，嘴角勾起的弧度甚至带了点讨好的市侩感。

「启德旧机场那个大项目，你定是知道的吧？」他放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一种「只有你我才懂」的神秘。

「嗯。」一言平静地应道，「报纸上见过大概。不是一直在争论是填海还是保留跑道吗？」

在香港長大的人，谁不惦记着那片帶着集体回憶的城市標记？一言的兴趣确实被勾了起来。那是整个九龙半岛最后一块完整的、具有历史厚度的画布。她的眼神里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神采，那也是一种建筑师对事业纯粹的向往。在她的眼里，那不仅仅是一块地皮，那是千载难逢的、可以重新定义城市肌理的机会，任谁也想參与其中。

Leo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转瞬即逝的亮光。他是个精明的猎人，深知如何利用年轻人的理想主义。

他趁热打铁道：「总体规划带方案竞标。很有意义，对吗？我就知道你定会感兴趣，这比天天对这些幕墙节点有趣多了。」

然而，Leo心底打的却是另一副算盘。这种政府大型竞标项目，说好听是「里程碑」，说难听就是「无底洞」。吃力不讨好，周期又长，不仅要面对反复无常的评审委员会，还要协调无数个顾问单位。每组都要交人，其他组里那些老油条个个都避之唯恐不及。他急需一个肯捱苦、手脚利落的人，且最重要的一点——不影响他组内原有商业项目进度的人去顶包。

林一言，正是那个完美的「外援」。

他笑嘻嘻地续道：「时间大概会维持几个月。虽然政府那边还没正式公布所有的技术细节，但私下里已经咨询过建筑师学会的意见。规划设计的竞标期大约只有三个月，非常紧凑，非常有挑战性。」

「这可是绝佳的学习机会啊，一言。」Leo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颁发什么奥斯卡终身成就奖，「这次是由我们公司作为Leadsultant（首席顾问），牵头自组团队。规划、结构、机电、交通、园林……反正就是一整套顶尖的专业顾问团。这种规模的跨界协作，你以前没接触过吧？」

正说着，老板的贴身秘书Winnie拿着一份需要加急签名的文件走了过来。名为签署，实则监督。Winnie在一旁站定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Leo，那眼神半是提醒半是某种女性间的保护，确保这位「职场孔雀」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更逾矩的举动。

Leo倒也识趣，收敛了些许身体的压迫感。他一边接过笔飞快地签下名字，一边仍赖在一言的工作台边不肯挪窝。

林一言淡淡一笑。在这样的顶级事务所里，所有的「好机会」背后，往往都贴着隐形的昂贵标签。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那三个月的工时强度，以及面对那种庞大顾问团队时，必然会产生的、令人头痛的协调内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