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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(第2页)

另一边有一个市场。不是正规的市场,是自发形成的那种——一块空地上,有人铺了一块油布,在上面摆几棵白菜、一堆土豆、几个鸡蛋,就开张了。卖东西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农民,天不亮就赶着马车进城,在路边蹲一天,把自家地里种的东西卖掉,再买一些盐和火柴回去。米哈伊尔在市场里转了一圈,看中了一个卖苹果的老太太。老太太面前摆着一个篮子,篮子里装着二十几个苹果,不大,青色的,有的上面有虫眼。她蹲在地上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目光从眉毛上面射出来,扫视每一个经过的人。

米哈伊尔没有钱,他只是看看。他站在离老太太三步远的地方,看了那些苹果一会儿。苹果的青皮上有一层白霜,摸上去应该是涩的。他想象了一下咬一口的感觉——脆的,酸的,汁水从牙缝里挤出来。他咽了一下口水,转身走了。

从市场出来,他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了铁道边。这里是货运列车的编组站,十几条铁轨并排铺开,密密麻麻的,像梳子的齿。铁轨上停着一些车厢,有的装满了煤,有的装着原木,有的敞着门,里面空空的。一个铁路工人扛着一把扳手从铁轨上走过去,踩在枕木上,一步一根,走得稳稳的。米哈伊尔蹲在路边的土坡上看了一会儿。枕木上的沥青在太阳底下有点发软,反光,像一层黑色的糖浆。

一只猫从铁轨下面钻出来,黄白花的,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。它看了看米哈伊尔,没有走近,也没有逃跑,就那么看着,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。米哈伊尔也看着它。人和猫对视了几秒钟,然后猫转身走了,消失在另一条铁轨下面。

米哈伊尔在铁道边待了将近一个小时。他看了两列火车从编组站开出去,一列往东,一列往西。往东的那列拉的是煤,走得慢,车轮在轨道接缝处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,节奏很稳,像心跳。往西的那列拉的好像是木材,但上面盖了帆布,看不出到底是什么。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灰色的旗。

快到中午的时候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回走。走到面包店门口的时候,队伍终于短了一些,还有七八个人在等。面包店的门开着,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面包香味——那是黑麦面包的气味,酸酸的,厚重的,像发酵的土地。米哈伊尔加快了脚步。

到家的时候,他爸已经出门了。他妈在厨房里切土豆,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的,节奏很快,像有人在敲桌子。

“洗个手,准备吃饭。”

中午饭是土豆汤配黑面包。汤里的土豆切成了小块,煮得烂烂的,用勺子一压就变成泥。米哈伊尔把面包掰碎了泡在汤里,等面包吸满了汤水再吃。这样吃容易饱,而且每一口都有味道,不会干巴巴地咽不下去。

他妈坐在他对面,自己没怎么吃,在看一张从厂里带回来的通知。通知是用打字机打的,纸很薄,字迹洇开了,有些词看不清。她看了两遍,把通知折起来,塞进围裙口袋里。

“妈,那是什么?”米哈伊尔问。

“厂里的通知,”他妈说,“下星期开始上班时间改了,早班提前半小时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,”他妈顿了一下,“你爸可能要去出差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没说。可能去莫斯科,可能去基辅。厂里的事,说不准。”

米哈伊尔又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喝汤。出差这件事在他脑子里没有具体的形状。他爸以前也出过差,去了两三天就回来了,带回来一包糖果或者一袋干鱼。那些糖果是硬糖,圆形的,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,含在嘴里能甜很久。他不知道这次出差会不会也带糖果回来,但他不会问。问了就有可能失望,不问的话,有就当惊喜,没有也不亏。

下午,米哈伊尔在家里写作业。算术作业是十道加减法,他已经写完了。俄语作业是把一篇短文抄一遍,他用铅笔抄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,力图把字写得端正。但他的手指头不听话,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“е”和“ё”上面的两点经常忘了点,看起来像同一个字母。他没有涂改,就这样交了上去。

写完了作业,他没事可做,趴在窗台上看外面。窗外正对着社会主义大街,街上有几个人在走路,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一个老太太提着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几根胡萝卜。一个男人骑着一辆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一个公文包,骑得飞快,裤腿被风吹得鼓起来。两个小男孩在追一只鸡,鸡跑得很快,翅膀半张开,咯咯咯地叫着,从路的一边窜到另一边。小男孩追到路口就停了,站在原地看着鸡跑远,然后转身往回走,好像在说“算了,追不上”。

米哈伊尔看着那只鸡跑远了,消失在街角的杂货店后面。他忽然想起早上走廊里的那场吵架,科里亚爷爷骂“你家的鸡跑到我的走廊上拉屎”。那只跑掉的鸡,是不是就是彼得罗家的那一只?他不知道,也不重要。

黄昏来得很快。十月的太阳落得早,五点多钟天就开始暗了。米哈伊尔从他妈手里接了一个任务——去面包店买明天的面包。他妈给了他一张面包票和三戈比硬币,告诉他要买一条黑面包、两个白面包。黑面包是主食,白面包是给他爸的——他爸胃不好,白面包比黑面包容易消化。

米哈伊尔攥着硬币和面包票,走到面包店门口。下午的队伍比早上短了很多,只有五六个人。他排在最后一个,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、出来,手里提着布口袋,口袋鼓鼓囊囊的,冒着热气——刚出炉的面包还是热的,蒸汽透过布口袋渗出来,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气味。

轮到他的时候,他把面包票和硬币递进窗口。窗口里面坐着一个胖女人,穿着白围裙,头发用白帽子包着,只露出一张圆脸。她接过票和钱,数了数,从架子上取了一条黑面包和两个白面包,用一张牛皮纸包了,塞进米哈伊尔的手里。

“拿好了,别掉了。”

“不会掉的。”

米哈伊尔把面包抱在怀里,像抱一个婴儿,慢慢地往回走。黑面包的热气透过牛皮纸传到他的胸口,暖洋洋的,像有人在怀里放了一个热水袋。他低头闻了一下,黑麦的酸味和面粉的甜味混在一起,钻进鼻子里,让他觉得这条路可以再走长一点。

他故意绕了一个弯,多走了五分钟。不是为了看什么,就是为了多抱一会儿那个热乎的面包。

到家的时候,他爸已经回来了。他爸坐在桌子旁边,面前摊着一张报纸——不是《真理报》,是一张本地的《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工人报》。米哈伊尔把面包放在桌上,他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“回来了”,然后又低头看报纸。

“嗯,回来了。”

晚饭是面条。面条是他妈自己擀的,面揉得很硬,切得粗细不匀,有的宽有的窄,煮出来有的已经烂了,有的还有点夹生。但浇头不错——用昨天那块咸肉炒了一个酱,咸肉的酸味被油一炒就跑了,只剩下咸味和肉香,拌在面条里,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棕色的酱汁。

米哈伊尔吃了两碗。吃完以后肚子鼓鼓的,靠在椅背上,不想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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