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珍珍一上任,刘长河那一批村干部,就都退下去。刘珍珍说:“爸,你们先别急着退。几位叔叔还得帮我一把,你们对村里的工作了解,对土地也了解,对草原也了解,还是多要给我指点和提醒。”虽然这些年,刘长河对草甸的保护也很重视,但毕竟没有系统地从根本上解决。他们只是从保护出发,也做一些补种,但她想的是改良。太平庄的草原自然生长的都是碱草,学名也叫披碱草。这些年,刘长河补种的也是碱草,但不成规模。刘珍珍是农校毕业,她提出的改良草原,除了保护,还要有种植上的改良。之前,她对紫花苜蓿牧草做了一番了解和研究,紫花苜蓿维生素丰富,有抗氧化,产奶量高等诸多优点。
太平庄有二十多万亩草原,广袤得一望无际。刘珍珍决心从种植紫花苜蓿开始,再引进优良奶牛品种。黑白花奶牛一定是首选,她查阅过一些相关的资料,黑白花奶牛是从国外引进来的,与国内的黄牛杂交,并经过了长期选育的一个优良品种。产奶量高,奶质的品质也高。她也关注了肉牛,黄牛是首选。她意识到,随着人们生活质量的提高,老百姓会越来越关注优良牧草喂养长大的牛肉。除了奶牛和肉牛,养猪也是一条路,猪肉是老百姓饭桌上的常见肉类。既然要养,就要有规模,并且打出太平庄独有的品牌。未来的太平庄,不仅要成为绿色养殖基地,绿色粮食种植基地,还要成为观光采摘基地。只有养殖、种植、采摘观光、齐头并进,才能彻底改变太平庄人生存的现状。
太平庄有八个自然屯。早在刘珍珍读初中时,一屯、二屯、三屯和五屯的农户也养过牛。开始,都是养肉牛,后来才养奶牛,因为县乳品厂开始下乡收奶。农户们看到了挣钱的机会,当时,刘长河也特别支持养牛,甜菜过剩了,老酒坊又倒了,养牛也让他看到了希望。于是,不少人家就养起了奶牛。
太平庄有不少人家,就是因为养牛送奶,修缮了房子。
石大花也养一头奶牛,还用奶支给刘长河买了一辆摩托车。她满脸兴奋地说:“这回你去镇上、去县里开会,就不用等小客车了。骑着摩托车就去了,来回不用等车,多快呀。”不等刘长河说话,她又咂了一下嘴,“冬天冷哈,要是从街里骑回家,还不把你冻硬了。”刘长河摇头,说:“我才不要,骑一个‘屁驴子’像啥样子。你趁早愿意给谁,赶紧给谁。”石大花气哭了,她说:“早知道你不稀罕,攒下这钱,买台电视机多好。你看村里的养牛户,不是修房子,就是买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啥的,听说有人家买的新式儿洗衣机,一通上电就能伸出两只铁手,把洗好的衣裳都拧干了。”刘长河笑,说:“还有这么好的东西?那你还是赶紧把屁驴子卖了吧,换台电视机,再攒钱买台有铁手的洗衣机。好让孩子们都来家里看电视,总比去别人家看好。带铁手的洗衣机,也省得你费手了。”
石大花噘嘴生气,她对刘长河的建议,根本不买账。但她拿他没办法,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。再者,他年龄也不小了,骑摩托车的确不安全,也太招摇。生气归生气,石大花暗地里还是张罗,卖掉摩托车。卖了一个多月,也没卖出去,原价没人买,减价她又觉得亏。
“你叔一次都没骑,就在家里搁着,咋还搁掉价了呢?”石大花喋喋不休地推销摩托车。
刘长河知道后,就笑她,“别去求爷爷告奶奶地卖了,给小六。他天天出去卖鱼,需要这玩意儿。”早几年,农闲时,刘孝忠就推着一辆独轮车,走乡串户卖鱼。后来市场开放了,他就在镇上租了一个摊位,他负责进货,有时候也打些野生鱼,赵晓莲守摊卖鱼。前段时间,他还和刘长河商量,想到街里租一个门脸,开个农家鱼馆。
刘长河犹疑了好一会儿,才点头,说:“政策好了,想开就开吧。问问你妈手里有多少钱?挪一下用。你哥哥们孩子都多,年岁也不小了,这些年也都是将供嘴。你大妹刚参加工作就结婚,又给你大哥拿钱盖房子,还把老房子也修缮一新。其实,比新盖一撮房,花得还多。估计手里也没几个钱,你小妹不着摇性,挣一个花俩,不和你借就不错了。”刘长河叹口气,他觉得儿子们过得不富裕,都是因为自己没能耐。
“你五哥条件相对好些,但这些年他没少填巴家里,不要给他添麻烦。”
“爹,我知道,我妈给我拿钱了。”
看着刘孝忠推着一辆稀里哗啦响的破自行车走出院子,刘长河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天都黑透了,石大花才去找刘孝忠。她知道白天很难能找到两口子,两口子能干,从不闲着。这些日子,一有工夫就去街里看门脸,有合适的就租下来,开鱼馆。
石大花做了绝育后,身材就开始发胖,她和刘珍珍抱怨,说喝凉水都长肉。刘长河揭她老底儿,说:“你喝的凉水,都是吃完饭,把肚子撑得溜圆后才喝的。”他说完还笑,刘珍珍也笑,“妈,我爸说得没错。”这几年,石大花的身子越来越沉。
刘孝忠两口子,正坐在锅台前吃饭,看到石大花进门,俩人忙站起来,“妈,这么晚你咋来了?”赵晓莲把婆婆往里屋让。石大花说:“我就不进去了,你俩咋才吃饭,孩子呢?”赵晓莲说:“孩子去姥家了,明个周天,不上学。今天收摊晚,鱼要是卖不完,明早就不新鲜了。减价处理都没人要,现在人可挑拣。”
“我去街里了,在六道街相中一个房子,旁边是饼屋,价钱还没谈拢。”石大花看着刘孝忠,“要是合适,就别因为千八的计较,价格贵,一定有贵的道理。”她喘了一口气,“上个月开奶支,托人给你爹买辆摩托车,他说啥都不要,说给你骑。”石大花又吁了一口气,左手敲着肚子,“你得空去取回来。刚才我想推过来了,试了一下,怎么都推不直溜,就又推回仓房了。街里的门脸要是谈妥了,你是得有辆摩托车,就是来回要注意安全……”刘孝忠两口子,嗯嗯呀呀的都不知道说啥好了。
“爹要是不骑,就卖了吧。不少钱呢,卖了钱买台电视。”刘孝忠说。
“不卖了,卖便宜了亏,原价没人要,还是你骑吧。自己家人骑,心里就不觉得难受了。”石大花咽口唾沫,“我回去了,明个白天你有空就取吧,钥匙就在上头插着呢。”石大花说着话,就往出走。赵晓莲把一袋晒干的虾米塞给婆婆,“妈,这干虾米,是你儿子从河里打上来的,没舍得卖。你拿回去和爹吃,可香了。”石大花接过干虾米。小六追出来要送她,她说啥都不让,说这条路也走二十多年了,哪地儿有坑洼,哪地儿有石头子都知道。石大花说话快得像风,刘孝忠一直盯着那个身影,直到身影在他的视线中,变成一个移动的黑影才进屋。
石大花要买台电视的愿望落空了,不久,她养的奶牛死了。她哭天抹泪地不吃饭,“咱爹那个本子上,都是给马治病的方子,就有两三个方子是管牛的,可我试了也没好使。老四也帮忙了,就是没治好。”刘长河怎么劝都不行。儿子和儿媳妇们也都过来劝,石大花不好再躺在炕上怄气。她泪流满面地说:“你们说,大黄咋就那么狠心,不就是奶子发炎吗,咋就能要了它的命。再说,我也按照你爷本子上记的,给它吃了三样儿偏方,还给它打了庆大霉素。用热毛巾熥,咋伺候都不好。该做的都做了,不信你们问小四……”几个儿子私下商量,要出钱再给她买头小牛养。刘珍珍制止了哥哥们,“别买,买牛要看品种,再者还要会伺候。这牛不一定是乳腺炎,估计还有别的啥病。”她又转向刘长河,“爸,要想发展畜牧业,村里要有兽医,饲料和饲养方法也要跟上。”刘长河没想到,初中刚毕业的闺女,说的话很有道理。
最终,还是几个哥哥出钱,到街里给石大花买了一台电视机,才治愈了她失去奶牛的惆怅。
石大花喜欢养牛,再说,要想知道黑白花奶牛,到底好不好,还是自家先养。刘珍珍和高青书商量后,出钱给石大花买了两头黑白花奶牛。“妈,你先养。”石大花是太平庄,第一个养黑白花奶羊的人。刘珍珍告诉石大花,奶牛是有名字的,它们叫“荷斯坦”。石大花高兴得嘴都闭不上,她说:“我才不管它们叫啥毛毯绿毯,我就叫它们大花和二花。”刘长河说:“你想叫它们啥花都行,反正是给你买的,你们就是三姐妹。”石大花高兴得没听出来刘长河的奚落,她笑呵呵地说,“正好多了两个姊妹,我心里高兴着呢。”
“你们看看,你妈高兴得都忘了姓啥了。”石大花的精神头又从电视,转到大花和二花的身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