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收骨
九天应元府后山,新坟四百座。
洛小飞已经三天没有合眼。
第一天,她赶到清溪县。洛家旁支一百三十七口,被屠于村口歪脖子树下。赵家修士为了省事,把人赶到一起,用血煞术活活炼死。尸身焦黑,保持着临死前互相推搡、护着孩子的姿势。她把每一具能辨认的尸体都亲手搬上车,不能辨认的残肢断骨也用麻布包好。赵家留了血字——“洛家余孽,斩草除根——赵”。她蹲在村口墙上看着那行字看了一刻钟,不知在想什么。
第二天,石桥支脉九十八口。这一支藏得最远,藏在山坳里,赵家搜了整整两天。老人被吊在祠堂梁上活活烧死,年轻人被赶到晒谷场上集体血祭。洛小飞在废墟里找到一本被血浸透的族谱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“石桥洛氏,苍澜分脉”。她把族谱贴着胸口收好。
第三天,柳湾支脉八十三口。这一支人口最少,住得也最偏,赵家只派了三个筑基期供奉去“料理”。三人为了省事,直接放火烧村,烧了一天一夜。洛小飞赶到时,整个村子只剩下一片焦土和零星几具蜷缩成团的骸骨。尸身烧得只剩骨架,已无法辨认谁是谁。她沉默地蹲在焦土里,一块一块地捡骨头。
青芽带着小禾随后赶来,看到洛小飞跪在焦土里,十根手指磨破了皮,指甲缝里嵌满黑灰和干涸的血渍。她没有哭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跪在地上,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“师傅,”青芽颤着声音喊了一声。
洛小飞没有抬头,“帮我找。一块都不要漏。”青芽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松开小禾的手,跪到洛小飞身边,和她一起捡。
小禾站在后面,小脸惨白。她闭上眼睛,灵视展开——周围五里之内,散落的骸骨在灵力视野中微微发光。她指着一个方向:“小姐姐姐,那边树底下还有一块。”洛小飞起身去捡。那是一截幼童的小臂骨,细得像一根枯枝,骨头末端还有被火烧裂的裂纹。她盯着那截骨头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轻轻放进麻布包里。
“还有吗?”
“石头缝里。。。有两块。”
“好。”
捡了整整一天。直到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山头,柳湾支脉八十三口人的骸骨被捡起大半。剩下的已经无法分辨——有些骨头被火烧得酥脆,一碰就碎成粉末,和焦土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
洛小飞跪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,把混着骨粉的泥土一捧一捧装进陶罐。青芽想帮忙,洛小飞抬手拦住她,轻声说了句:“我来。”
她装了整整一罐。陶罐封口的时候,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:“柳湾支脉八十三口,归位。”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。
第四天清晨,洛小飞带着满满三车尸骨回到九天应元府。洛九龄拄着拐杖站在道观门口,远远看到车队,老眼便红了。他什么都没问,转身吩咐青芽去准备火化用的柴堆和灵火符。
火化在道观后山进行。洛小飞坚持不用凡火——“洛家修雷法,族人归去,当以雷火相送。”她站在柴堆前,催动掌心雷,金色的雷光裹着柴堆燃起大火,比寻常火焰炙热十倍。尸骨在雷火中化为灰烬,骨灰被小心翼翼地收入骨灰坛,每一个坛子上都刻着支脉名和人数。
四百余块墓碑,洛小飞一块一块亲手立。青芽和小禾在她身后跟着,帮她扶碑、填土、上香。洛九龄因为经脉尽废体力不支,只能坐在一旁看着。他看到这个画面忽然想起十六年前,洛天云也是这样,一个人给祖地的族人收尸立碑。那时候洛小飞还在襁褓里,裹在一张破羊皮中,被洛天云背在背上。十六年后,洛天云坟头的土还没干,他的女儿跪在同一座山上,做着同样的事。
从清晨立到日暮,又从日暮立到深夜。最后一块碑立完,洛小飞跪在墓园最前方,面对四百余块墓碑,从袖中取出一份被血浸透的族谱残页——这是她从各支脉废墟中搜集拼凑出来的名册。她翻开名册,开始念。
“清溪支脉一百三十七口。”声音平静,像在汇报公事。“石桥支脉九十八口。柳湾支脉八十三口。洛家主脉。。。”念到这里,声音终于抖了一下。“主脉四十六口。”洛九龄在她身后轻声补充。
洛小飞顿了片刻,低头看着名册上那些墨迹模糊的名字。这些名字是她从烧焦的族谱、腐烂的户籍册、以及幸存者的口述中一点点拼出来的。大部分人她根本不认识,甚至从未见过。但她知道他们姓洛,和她流着同样的血。这就够了。
“合计三百六十四口。”她合上名册,手在微微发抖。青芽跪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已经泣不成声。小禾紧紧抱着青芽的胳膊,把自己的脸埋在青芽袖子里。
洛小飞没有哭。她的眼泪在那天晚上——父母死在洛府院中、她抱着他们跪了一整夜的那个晚上——已经流干了。现在眼眶干涩得发疼,却一滴泪都挤不出来。她只是跪在墓前,长久地沉默。
洛九龄拄着拐杖走到她身后,将手轻轻放在她肩上。洛小飞没有回头,只是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:“九龄爷爷,我小时候,爹跟我说洛家是个大家族。”洛九龄没有回答。“他说祖地在南边,祖宅有七进院子,正堂能摆二十桌年夜饭。他说等世道太平了,就带我和娘回去看看。我当时不信,觉得他在吹牛。”
一阵沉默。然后她低声笑了一下,笑声比哭还难听:“原来是真的。这么多人,别说二十桌,四十桌都坐不下。可是——”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膝上的族谱残页,指节发白,“可是年夜饭,以后没人吃了。”
洛九龄闭上眼睛。月光照在四百余块墓碑上,每块碑上的字迹都是崭新的,但大部分只刻了支脉名和人数,连一个具体的名字都没有。不是洛小飞不想刻,是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。
“清溪支脉,一百三十七口。”青芽忽然开口念道,声音颤得厉害,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。“其中六十五岁以上老者十一人,十岁以下孩童三十四人,襁褓婴儿七人。”这些数字是洛小飞整理遗骨时一具一具数出来的,青芽帮着她记,每一个数字都像刀刻在心上。洛小飞没有想到青芽居然把这些数字背下来了。
“石桥支脉,九十八口。其中六十五岁以上老者八人,十岁以下孩童二十六人,襁褓婴儿五人。柳湾支脉,八十三口。其中六十五岁以上老者六人,十岁以下孩童二十一人,襁褓婴儿四人。”青芽背到最后,声音抖得几乎说不下去,但她咬紧牙关,“洛家主脉,四十六口。其中。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