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风裹着燥热的蝉鸣,穿过教学楼走廊,拂过两人并肩却又隔着半步距离的身影。
许知夏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,脚步慢悠悠的,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拖沓的声响。先前那股替叶桉出头后残留的躁意还没完全散去,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松弛。
她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叶桉。后者安静地走着,目光平视前方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袖口,那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校服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更加灰扑扑的。
拐过楼梯口,食堂的饭菜香气裹着油烟味扑面而来,在闷热的空气里凝成一片厚重的帷幕。许知夏停下脚步,侧过身看向叶桉,挑了挑眉。
“学霸还是去食堂吃?”
她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散漫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在调侃,又像是在试探什么。食堂里规规矩矩,菜品齐全,那是好学生们的去处。在她看来,叶桉这样的人,应该端着餐盘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。
叶桉抬眼,目光掠过食堂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,眉眼依旧是淡淡的平静。她没有犹豫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
“小卖部。”
许知夏微微一怔。她原以为叶桉会说“食堂”的,她们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,一个该去小卖部叼着棒棒糖闲逛,一个该端着餐盘按部就班地填饱肚子。
她扯了扯嘴角,没再多问,转身朝另一侧的校园小卖部走去。叶桉安静地跟在后面,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像一道安静的影子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校园小卖部不大,这会儿却塞满了趁着午休溜出来觅食的学生。玻璃门一推开,冷气和喧闹声一起涌出来,有人在抢最后一包辣条,有人在冰柜前犹豫着选哪个口味的酸奶,包装袋的窸窣声、硬币落在柜台上的叮当声、笑闹声搅成一锅沸腾的粥。
许知夏径直走向冰柜,却瞥见旁边货架上那排花花绿绿的棒棒糖。她顿了一下,随手抽出一根草莓味的,粉色的包装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不是她多爱吃甜的,是习惯了。嘴里叼着点什么,就不需要跟人说话了。
她正要走到冰柜前拿汽水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:
“这个好吃。”
许知夏转过头。
叶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包浅粉色包装的糖果,上面印着一只只展翅的千纸鹤,图案简简单单,没有花哨的装饰。她将那包糖递到许知夏面前,指尖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千纸鹤彩糖,”叶桉说,语气很平常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比棒棒糖好吃。”
许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棒棒糖,又看了看那包彩糖,皱了皱眉。她想说“我凭什么听你的”,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,因为叶桉递糖的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到好像她们已经这样交换过一百次零食。
她没有拒绝。
她把棒棒糖塞回货架,伸手接过了那包千纸鹤彩糖。包装袋冰凉冰凉的,指尖触到叶桉的指尖那一瞬,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了顿。叶桉先收回了手,转身走向另一个货架,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许知夏捏着那包糖站了两秒钟,然后才转过身,拉开冰柜的门。冷雾扑面而来,她弯腰从最底层抽出两瓶橘子汽水——冰镇的,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她从小就喝这个口味,甜得张扬,气泡也冲。
一瓶留给自己,另一瓶……
她没有想“另一瓶给谁”。她只是拿了,像上午叶桉无条件答应她“不过三八线”一样,像中午她冲下楼对陈硕说“我的人你也敢动”一样,一切都没经过大脑,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收银台。许知夏把两瓶汽水和那包彩糖放上去,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。收银台的阿姨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她身后的叶桉一眼,大概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有点稀奇,一个浑身上下写满“别惹我”的刺头,一个安静得像不存在的好学生。
她们没有多余的话,但谁都没有着急。就这样安静地并排站着,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,根还扎在不同的土壤里,枝叶却已经悄悄触碰到了彼此。
走出小卖部的时候,阳光哗地一下洒下来。
许知夏眯了眯眼,走到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定。树冠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,把大半日光拦在外面,只漏下斑斑驳驳的光点,在她校服上无声地晃动。她没回头看,只是侧着耳朵听着身后的脚步声,很轻,很稳,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。
叶桉从玻璃门里走出来,手里捏着那袋彩糖,她自己的那袋,不是给许知夏的那包。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