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,天还没亮透,荣国府里里外外就热闹起来了。
二爷贾珝归府的消息,经昨日各房下人传了一夜,今日闔府上下无人不知。贾母又发了话,让各房都来认亲,便是有差事在身的,也暂且搁下。
辰时刚过,荣庆堂里便站满了人。
贾赦坐在贾母下首,虽是长房嫡子,却只袭了个一等將军的虚衔,素日里除了吃喝享乐、买小老婆,旁的一概不理。
昨儿听说二房那个被送走的小子居然回来了,他心里有几分不快——贾珠已死,贾宝玉又是个浑不吝的,眼看著自己儿子贾璉日后能多分些家私,如今突然又冒出个嫡次子来,岂不是凭空多出个分產的?
心里不痛快,脸上便也带出来了三分,端著茶盏哼哼道:“一个在外头养了十来年的孩子,身份还没验明,老太太便大张旗鼓地叫闔府来认亲,是不是轻率了些?”
贾母还没说话,王夫人先变了脸色。
她素来寡言少语,不喜与人爭口舌,可贾珝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,十年生死两茫茫,好容易活著回来了,哪容得人这般轻贱?
“大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?珝儿是我亲生的,我难道还认不出自己的儿子?”
贾赦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
邢夫人向来唯夫命是从,也跟著阴阳怪气道:“太太別多心,我们也是为了府里著想。如今这世道,冒充官亲的还少了?还是仔细些好。”
说著,目光往贾珝身上一扫。
昨夜贾母连夜让人赶製新衣,贾珝此时已换下道袍,穿了一身月白暗云纹锦袍,腰束玉带,长发以一根银簪束起,通身气度清贵,倒比府里正经养大的少爷还像少爷。
邢夫人看了一眼,心里愈发不自在,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这孩子在外头修道十年,规矩人情怕是都忘光了,日后怎么在府里走动?”
贾珝一直没开口,只是安静坐著,端了一盏茶慢慢喝著。
他前世身居高位,什么样的人情冷暖没见识过?贾赦夫妇这一番话,放在他眼里不过小儿科。只是他刚回府,摸不清水深水浅,不便贸然发作。
贾赦见贾珝不吭声,以为是怯了,愈发来劲,放下茶盏慢悠悠道:“要我说,也不必去验什么身份,让他去庄子上住些时日,学学规矩,等真懂事了再接回府。咱们这样的人家,可不能闹笑话。”
话音刚落,贾母手中的茶盏“砰”一声磕在桌上。
“老大,你说完了没有?”
贾母素日慈眉善目,对儿孙多是和顏悦色,这一动怒,满堂人顿时屏息。
“珝哥儿是你侄儿,他刚回来,你不说疼他,倒百般挑剔起来。这府里如今是谁当家,还轮不到你来定夺!”
贾赦脸色一僵,訕訕道:“儿子也是一片好意……”
贾母冷笑一声:“你的好意,还是留著给你自己吧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贾赦也不敢再顶撞,只是脸色难看得紧,悻悻闭了嘴。
邢夫人见丈夫碰了一鼻子灰,也不敢再说话。
就在这时候,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,丫鬟打起帘子,走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,生得面目清秀,却一身酒气,衣衫也有些不整,正是贾璉。
他昨日在城外庄子查帐,三更才回城,又与人喝了大半夜花酒,一大早被人叫起来,正一肚子邪火,进门便嚷嚷道:“听说二房回来了个二爷?在哪呢?”
一抬眼看见贾珝,上下打量一番,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风姿出尘,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。他素来对外貌出眾之人颇有好感,当即歪著嘴笑了一声:“哟,这就是我那兄弟?果然生得好,比宝玉还俊上三分。”
说著又回头问王熙凤:“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