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一,宜入学。
国子监坐落在神京城东北隅成贤街,朱门高墙,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,正门上方悬著一方乌木匾额,是先帝御笔亲题的“成均育才”四个大字。门前早已停了一溜马车,皆是送监生入学的。
贾珝从马车上下来,整了整衣襟,迈步跨入大门。
他今日穿了李紈做的那双玄色云头履,鞋底纳得厚实绵密,踩在青石路面上软硬正好。不过也许是对方不知道自己確切的鞋码,也许考虑到自己还在长身体,鞋子做的略微有些大。
太和门前已有不少监生三三两两聚著说话,多是年轻面孔,有的穿著锦袍腰悬玉佩,有的衣著朴素背著书箱。贾珝抬眼扫了一圈,按例先去办了入学手续,领了监生腰牌和一套监生服制,又去拜了司业程敏。
程敏在值房见了他,免不了又勉励几句,无非是“勿负韶华”、“勤学苦读”之类的叮嘱。贾珝一一应下,程敏见他沉稳,暗暗点头,也不多留,便让斋夫领他去初级班的广业堂。
国子监的教学体制分三级。新生入正义、崇志、广业三堂,称初级班,修业一年半。期满经考核合格,升入修道、诚心二堂,再修一年半。再经考核且经史兼通,方能升入最高级的率性堂。
到了率性堂,才算是真正熬出来了。按制,率性堂生员可通过廷试、吏部试,或被推荐到各衙门歷事实习,只要各部有空缺便择优授官。这是国子监的通天之梯,也是荫监子弟们最看重的出路。
不过贾珝並不打算一步一步按这个梯子往上爬。
他入国子监,图的就是一个监生身份,有了这个身份,便能绕开童试三级,直接参加乡试。他原本的打算是沉淀两三年,多结交些人脉,把根基打牢了再下场。可如今他改主意了。
春闈三年一科,乡试是子午卯酉年,今年恰是乡试之年,八月初开考。若错过今年,便须再等三年。他等得起,贾府也能等得起,但秦可卿等不起。
按照原著的时间线,秦可卿在一年之后便会自縊於天香楼。他既然许诺了她,嘴上说的再动听也没用,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拿出真正的本事来,让她相信他的承诺不是空话。而眼下最快的办法,便是今年秋天参加乡试,一举中举。
一个举人,按理来说不算什么。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成百上千,哪个不是从科举堆里爬出来的?一个举人连入仕的门槛都还没迈过去,算不得什么人物。但关键看这个举人是谁。
寻常举子,便是中了举,也不过是地方上一个乡绅,与官场距离尚远,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们根本不屑一顾。可倘若他是贾府的嫡子呢?
贾家虽是百年国公府,可族中子弟大多是靠著祖荫吃饭的,没有一个经正途科举得来的功名。贾政不过恩赏出身,贾璉花钱捐了个同知,合府上下连一个正经举人都没有。若他年仅十四便一举中举——这便是另一回事了。
一个十四岁的贾府嫡子,前途不可限量,朝堂上下必定侧目,贾府在京中沉寂了这些年的声望也会被重新提起,话语权大大增高。而贾府之外,王家、薛家等姻亲也会隨之注目,到时候,他就可以撬动更大的资源和能量。
心中盘算已定,贾珝收回思绪。前面的斋夫引他转过几道连廊,在一间宽敞的讲堂前停下:“贾二公子,这便是广业堂正堂,往后便是在此处听讲。旁边那一溜是自修室,再往后是膳堂和监舍。程司业交代过了,您虽走读,监舍里也给您留了一间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贾珝点了点头,赏了斋夫几钱碎银子,迈步走进了广业堂。
堂內已有二十来个监生,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,男的女的都有——本朝国子监广开女科,勛贵官宦之家的女儿若有才学也可入监,只是比例极少。他扫了一圈,见女监生约莫三四个,被几个男监生围著说笑,倒也不拘谨。
眾人见他进来,陌生面孔,又生得气度不凡,不由得都投来目光。
“这位同年,可是新入监的?”一个穿宝蓝直裰的少年率先迎上来,笑著拱手道,“在下曹鹏举,湖广武昌府人,请问怎么称呼?”
贾珝拱手还礼,报了自己姓名。曹鹏举听了便笑道:“贾?可是荣国府贾家?”
贾珝点了点头。周围的几个监生听到荣国府三个字,纷纷围了上来。贾家如今虽不在朝堂最顶层的圈子中,但寧荣二公的名號在国朝仍是响噹噹的招牌。这些监生多是官宦子弟或地方才俊,对京城权贵的门第自然敏感得很,若能攀上些关係,日后自然大有好处。
“这位贾兄,幸会幸会。在下王翰,浙江绍兴府人,家父在都察院任职。”一个瘦高个子的少年挤上前来,满面堆笑。
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矮个子也不甘落后,拱手道:“李元济,山东济南府人,家伯现任吏部文选司主事。贾兄以后若有需要,儘管开口!”
他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同窗都忍不住暗笑。这才刚见面第一句话,就连“以后若有需要儘管开口”都说出来了,未免太过心急。
不过眾人也没人笑话他,大家都是初来乍到,谁不想多结几分善缘?尤其眼前这位可是正经的荣国府嫡子,不是那些旁支庶出的假货。有这层身份在,將来保举、推荐、同衙为官,哪个不是好处?
贾珝並不反感,这样的场景他前世见得太多了。名利场上分三六九等,人人各怀心思,討好权贵也好,结交人脉也罢,不过是想给自己多爭条出路,没什么可鄙薄的。
贾珝含著笑与眾人周旋,正恭维著,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旁边传来。
“不过是个荫监的,也值得你们这些正经考上来的人这般吹捧?读书人的脸面都让你们丟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