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雪,但不是今晚这种冰冷的、藏着恐怖的雪。是明亮的、干净的雪,铺在广阔的校园里。
他在雪地里跑,李懋在后面追他,一边追一边喊:“陈溯你作弊!说好了一起堆雪人的!”林未晞和王既明在不远处,正在努力滚一个巨大的雪球。王既明说话一点也不结巴了,流利地在和林未晞争论雪人的鼻子该用胡萝卜还是石子。
阳光很好,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。他们笑着,跑着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。然后不知怎么的,跑着跑着,周围的景色变了,雪停了,樱花开了,他们身上的衣服从羽绒服变成了中学校服,然后又变成了……大人的衣服。
李懋长高了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厚厚的书。林未晞把头发剪短了,看起来干练又聪明。王既明……王既明穿着西装,虽然还是那副有点害羞的样子,但背挺得很直,说话清晰流畅。
而他自己,也长大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那是成年人的手。
他们在大学校园里,并肩走着,谈论着他听不懂的话题:工作,未来,还有……“当年”。李懋说:“要是陈溯也在就好了。”林未晞点头,眼睛里有种淡淡的伤感。
他想说“我在这里啊”,但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梦就碎了。
十年后。日本仙台。
三月的仙台,冬天还未完全退场,但春天的气息已经隐约可闻。路边的积雪融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和开始返青的草芽。仙台大学的校园里,随处可见穿着黑色袴装或西装的学生,今天是毕业典礼的日子。
陈溯站在镜子前,整理着学士服的领子。镜子里的青年有着清瘦的身形和温和的眉眼,左边额角有一道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白色疤痕,藏在发际线里。他的动作有些慢,左边肩膀在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。医生说可能是少年时期骨折后恢复不完全留下的。
“小溯,准备好了吗?”妈妈在门外问,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。
“好了。”陈溯应了一声,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。
毕业典礼在大讲堂举行。当念到“陈溯”这个名字时,他走上台,从校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。台下,爸爸妈妈和奶奶坐在一起,奶奶穿着最好的那件深紫色外套,不停地擦眼泪。爸爸举着相机,闪光灯亮了好几下。
典礼结束后,校园里到处都是合影的人群。陈溯被家人拉着在各种地方拍照:讲堂前,校门口,那棵著名的百年樱树下,虽然樱花还要一个月才开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“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陈溯对家人说,指了指不远处教学楼的方向。
他穿过喧嚣的人群,走进相对安静的教学楼。洗手间在一楼走廊尽头。他洗了手,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学士服的自己,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十年了。
有时候他还会梦见那天晚上。梦见坠落,梦见雪,梦见刘本业最后那个惊恐的眼神。但更多的时候,他梦见的是仙台的雪,大学的校园,和梦里那几个长大成人的、模糊的朋友身影。
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。李懋,林未晞,王既明。他离开得突然,没有告别。到日本后,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处于脑震荡后遗症中,头痛,眩晕,记忆力出现问题。等他完全康复,已经是一年后了。他想过写信,但提笔时却不知道写什么。怎么说?说他因为撞见老师的秘密而差点死掉?说他被迫离开?说他在异国他乡,每天都想念他们?
最终一封信也没写成。时间越久,越不知道该如何重新联系。也许他们已经忘了他。也许他们有了新的朋友,新的生活。
他整理了一下情绪,走出洗手间。走廊里光线昏暗,与外面的阳光灿烂形成对比。他朝门口走去,与此同时,另一道身影从走廊另一头走来,也要出门。
那个人和自己年纪相仿,正在低头看手机,手指飞快地打字,大概是在回复祝贺信息。他身材高挑,戴着无框眼镜,头发打理得很整齐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干练的精英感。
那张脸……有点熟悉。那个轮廓,那种感觉……
阳光涌进来,陈溯眯起眼睛。他看着那个背影匆匆走向不远处一群正在合影的人,那群人里有个穿着漂亮和服的女孩,看见他就挥手。
他看着那个背影走向那群人,然后被拉进合影的人群。笑声传来,中文和日文混杂。
是错觉吧。
只是长得像的人。而且那个人看起来……那么自信,那么游刃有余。和他记忆里那个说话结巴,总是躲在陈溯身后的王既明,相去甚远。
但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那个侧脸的弧度,低头时的小动作……
“小溯!”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快来,奶奶说要在这里再拍一张!”
陈溯深吸一口气,把那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。他转身朝家人的方向走去,没有再回头。
而在他身后大约五十米的地方,王既明心不在焉地配合着女友和她的朋友们拍照。他的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刚才那个走廊门口的方向。
刚才那个人……
不,不可能。只是错觉。那个背影,那种熟悉的感觉……一定是因为今天毕业典礼,情绪波动太大,加上昨晚没睡好。
但他还是忍不住问身边的女友:“美咲,你们学校……有没有一个叫陈溯的中国留学生?和我差不多大,应该也是今年毕业。”
美咲想了想,摇头:“没听说过。”
王既明笑了笑,把话题带过去。
可他心里那个问号,却顽固地留了下来。在接下来的合影、聚餐、庆祝活动中,那个在走廊门口擦肩而过有着温和眉眼和淡淡疤痕的青年的脸,偶尔会闪过他的脑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