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直起身,居高临下,宣判的语气冰冷而清晰:“依《大唐律》,岳楼主所犯,十五桩皆是死罪。”唇边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,“只有一块铁券怕是不够用呀。”
岳寒衣被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彻底激怒,嘶声咆哮:“不够又如何!李俶!你父亲李亨如今自身难保!处决我?你敢吗?!李相……”
“这,”李俶漫不经心地抚过袖口,“就不劳岳楼主费心了。”
话音未落,苏无因身影一动,岳寒衣只觉眼前一花,周身大穴已被瞬间封死。苏无因的声音带着沉痛与决绝:“某授你武功,是为忠于凌雪阁,忠于李唐,忠于天下!你……不配!”
大局已定。李俶目光扫过院中狼藉与岳寒衣等人的尸首,深邃的眼眸中不见波澜,唯有一股尘埃落定的沉静,“从今往后,凌雪楼归于凌雪阁外阁,不再独立于内外两阁之外。”
山风卷过,吹动他衣袂,李俶神色透着掌控全局的锋芒,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拂去袖上微尘:“自我接任外阁阁主以来,断断续续拔了不少钉子,如今……总算是把这凌雪阁,彻底清理干净了。”
“阁主。”祁白有些懵懂地走上前,依礼躬身。
李俶未看她,目光仍落在远处:“此事你几番历险,又与江潮接触最多。玄鹤别院关押之人,身系李林甫诸多隐秘,便由你去梳理清楚。”
“我?”祁白一怔。江潮毕竟是她的第一个队长,对她多有照拂,如今江潮竟然是叛徒,那玄鹤别院……她犹豫片刻,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:“洛景明、裴宁……他们真的死了吗?”
李俶这才侧过脸,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,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:“我看起来,像是喜好草菅人命的阁主?”
祁白飞快地瞟了他一眼,心下暗道:不,您看起来像是把人算计至死,对方还要道谢的那种阁主。实在不怪她如此想,李俶生就一副清贵温文相,尤其对你笑时,极易令人放下心防。可方才他雷厉风行处置岳寒衣的雷霆手段,祁白便是再迟钝也明白自己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探路的石子。
“还杵在这里做什么?”李俶见她久久不动,淡淡开口。
祁白这才回神,匆匆退下。
待祁白离去,一旁的叶未晓上前,双手抬起,还未及开口,李俶便已开口:“想去见他最后一面,我不拦你。只是……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叶未晓声音低沉,眼底挣扎未散。他终究意难平,只想当面问一句江潮,为何?往日那些同袍并肩、生死相托的情谊,难道皆是虚妄?
李俶不再多言,转身往玄枢殿而去。铲除李林甫的根蔓,尚有无数事宜亟待布局。
当祁白面色沉重地从玄鹤别院出来时,正遇上叶未晓。
“师兄……”她声音有些发涩,“江潮师兄他……已经伏诛了。”沉默片刻,她又低声补充,像是说给叶未晓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江潮师兄幼时与弟弟濒死,是李林甫偶然救了他们。李林甫那样的人…竟也会救人?为何偏偏…是李林甫呢?”
二人相对无言。这问题,无人能答。或许,这便是命运最为残酷无常之处。
过了几日,祁白似乎已将那点阴霾抛却,又恢复了往日跳脱。她一身功夫多得叶未晓指点,加之对方性子爽朗仗义,两人素来亲近。
“师兄!师兄!”她凑到叶未晓身边,压低声音嘀嘀咕咕,“之前师父骂我,说太白山的野猪都学得比我好…他以前也这般骂过你吗?”
叶未晓警惕地四下张望,才低头悄声回道:“师父训徒,向来是这套词儿。”说罢似觉不足,又添了一句:“我拜师那晚,他还说我打架像野猪拱人!”
祁白震惊地后仰,瞪大眼睛,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:“那我们都是野猪,师父成什么了?野猪头子?”
叶未晓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,眼神里写满了“慎言!你不要命了!”
“哎呀师兄你怕什么!”祁白掰开他的手,不以为意,“我来之前去主阁报备过了,师父眼下正在主阁议事呢!”她眼珠一转,笑意更狡黠几分:“可若师父是头子,那…阁主又该是什么?”
叶未晓闻言脸色骤变,脚下一滑猛地后退半步,满脸写着“这话你也敢接?!我连听都不敢听!”
“啊!”祁白却浑然不觉,一击掌,眼中闪着兴奋的光,“阁主合该是——野猪王!”
“放肆!”
一声冷斥自身后炸响!两人方才说得忘形,全然未觉从何时起,整个吴钩台已鸦雀无声。
两人身形顿时僵住,缓缓扭头,只见李俶正负手立在几步开外,面上似笑非笑。姬别情抱着臂站在他身侧,红巾覆面,唯露出一双冷沉沉的眼。
两人顿时噤若寒蝉:“阁、阁主……师父……”
祁白硬着头皮,颤声试探,“阁主…您…您几时来的?”
“不早,”李俶语气温和,看着她瞬间亮起希冀的眼眸,慢条斯理补充道,“恰巧从‘野猪头子’那句开始。”
“阁主!属下失言!”叶未晓急忙躬身请罪。
“无妨,”李俶唇角噙着笑意,目光落在叶未晓身上,“几句玩笑,不必挂心。你前日不是带回几只小雪豹?去寻个合适的地方,好生养在阁中吧。”
叶未晓如蒙大赦,感激地应声退下。
李俶微一颔首,示意祁白跟上。行至无人处,他方缓声道:“别情倒是好福气。手下弟子忠心暂且不论,这本事…确是出类拔萃。”
祁白眉头一蹙,觉出这话里意味似乎不大对劲,忙道:“十三…自然是忠于凌雪阁的!”
“是么?”李俶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,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,“那你可否给本座讲讲稻香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