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蓉被他这一问,脸上的笑僵硬了几分,搓著手道:“几个朋友……聚了聚,不值什么,不值什么。”说完又连忙躬著腰道:“二叔要见父亲?父亲这会子怕是还没醒,昨儿夜里陪几位世交喝酒,寅时才歇下。”
贾珝看著贾蓉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对贾蓉这个人,谈不上厌恶,也谈不上同情。但同为男子,有些观感却是免不了的。
这贾蓉生得白净俊秀,出身寧国府长房,论家世论皮囊都是上等,却偏偏养出了一身的窝囊气。在外头结交些狐朋狗友喝花酒,回了家便缩著脖子做人,既不敢管束下人,也不敢护著妻子。贾珍打他骂他,他跪著受著。贾珍欺辱他媳妇,他装聋作哑。
一个男人活到这个份上,那也是无能到一定境地了。
贾珝淡淡收回目光,也懒得敲打他,只道:“既如此,我去寻蓉大奶奶说几句话也是一样。”
贾蓉愣了一下,迟疑道:“她……她这会子在东院理事,管的都是內宅的琐碎事,怕是抽不出空来陪二叔……”
贾珝道:“无妨,我坐坐就走。”
贾蓉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。他心里隱隱有些不自在——这位二叔来找自己媳妇做什么?可他本就理不直气也不壮,更不敢开口拦贾珝,只得訕訕道:“那……那侄儿给二叔带路。”
说著便转过身,踉蹌著走在前面。
到了东院门口,里头隱约传来女子的说话声,正吩咐著年节下各处庄子交来的租子如何入库。贾蓉离院门还有几步远便停住了,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。
“二叔,到了。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乾笑道,“侄儿还有些事,就不进去了。”
贾珝看了他一眼,这人到了自己媳妇院门口竟比外人还拘束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做客的。他也没有出口留人,只嗯了一声,便迈步跨进了院门。
贾蓉站在院外,看著贾珝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,他茫然站了一会儿,听见里面隱约传来丫鬟的通传声,才像是从梦中醒来似的,低下头,脚步虚浮地走了。
他不敢拦。他不敢的事情太多了,多到连他自己都不想再去数。
院里秦可卿正在廊下与两个管事媳妇说事,听见丫鬟通传便抬起头来,正见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跨过影壁,眉目清朗如月,穿著一袭月白色暗云纹长袍,正是贾珝。他身后跟著一个小丫鬟,並没有旁人隨行。
她不慌不忙地打发了两个管事媳妇,然后走到廊前敛衽下拜:“二叔来了。”
“侄媳请起。”贾珝淡淡道。
秦可卿起身,引著他到东厢小花厅落座,贾珝让跟著的小丫鬟在门外守著,自己只身进去。
秦可卿亲自倒了茶端上来,温声道:“二叔难得过来,怎么也不先打发人知会一声?外头天寒地冻的,喝杯热茶暖暖身子。”又让人去把炭盆端近些。
贾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,道:“不必忙活,只是过来坐坐。”
秦可卿便不再多张罗,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。她今日穿了件蟹壳青素麵褙子,鬢边簪著一朵小小的绒花,也不施脂粉,通身上下只有腕上一只白玉鐲,更显端庄。
贾珝放下茶盏,正色道:“前番宝玉带话,说你有事寻我。”
秦可卿微微垂下眼帘,道:“也没有什么要紧事,不过是上回二叔点拨了老爷,老爷这些日子火气消了不少,也能听进去几句话了。妾身心里感激,便想著若能见著二叔,当面道一声谢也是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