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冷冷地看著他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慌乱,双手平放在扶手上,指尖一动不动……
朱樉也回看著他,毫不畏惧。
这位坐镇关中多年的秦王殿下,此刻终於卸下了方才那副刻意堆出来的温和面具,露出了底下那层硬邦邦的底气。
他靠在椅背上,下巴微微扬起,目光里带著几分挑衅,几分有恃无恐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著,承运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声掠过琉璃瓦的轻响。
片刻,朱雄英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比方才又冷了几分:“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。错了就要认罚,不管是什么人,包括大明的秦王。”
朱樉听完,忽然笑了。
不是方才那种刻意堆出来的温和笑意,而是一种真正觉得好笑的、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笑。
“大侄子,你还是太年轻了。”
“就拿朱守谦来说吧,他在桂林乾的那些混帐事,要是换成一个平头百姓,脑袋早就搬家了。”
“可他呢?去凤阳待了两年,不照样好好的,现在还跑到了你跟前,前途无量……”
“大侄子,这世上最大的道理,不是对和错,是亲疏有別,很多事,都是要看身上流淌的血,红不红……”
朱雄英的眉头猛地拧紧:“靖江王已经认了罚!他被削了护卫,被关了两年,他跟你不一样,他知道自己错了,而你呢?你到现在连认都不肯认,甚至,你都没有察觉到你错了。”
“认了又怎么样,太孙殿下,您难道想让您二叔偿命吗,你不了解你皇爷爷,我了解。他老人家对儿子,对亲人,和对旁人,从来就不一样,朱守谦是这样,孤,也是这样……”
朱樉说著这话的时候,一眼就捕捉到了朱雄英那一瞬间的动摇,脸上的得意愈发不加掩饰,这个时候,朱雄英確实隱隱落入了下风,朱樉正要再说什么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……
刘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
这老太监方才被派去西院带朱守谦,此刻却是两手空空地跑了回来,胖脸上的肉抖得像是风里的豆腐,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声音尖得刺耳:“殿下!殿下!不好了!”
“不好了!”
朱樉眉头猛地一皱,霍地转过头盯著他,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让他脸色骤变。
朱铁柱那混帐该不会死在自己府上了吧,那这可就难办了。
“不会是朱守谦死了吧?”
坐在主位上的朱雄英也瞬间绷紧了身子,目光刷地落在了刘顺身上。
“不是不是!”刘顺连连摆手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奴婢还没走到西院呢,就听说,就听说外边来了好多兵甲!西安都司的兵,黑压压的一大片,把咱们王府给围了!”
“围得水泄不通!”
“弄不好他们都要攻进来了。”
朱樉愣了一下,然后缓缓转过头,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朱雄英。
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,越翘越高,最后竟然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里有意外,有得意,还有一种“太孙殿下,您也不过如此”的嘲讽。
他从椅子里站起身来,负著手,朝朱雄英走了两步,然后停下,语气轻快得像是捡了宝:“太孙啊,大侄子啊,你刚才口口声声说二叔我犯了法,要受惩处。”
“那你调兵包围秦王府,替天子做了决断,你算不算知法犯法呢?”
“你可是大明的储君,你带头违制调兵来抓没有定罪的秦王,这罪过,可不比我放印子钱小吧?”
朱雄英的眉头皱了起来,他看了道承一眼,道承也是一脸错愕,微微摇了摇头
“二叔,这兵不是孤调的。”朱雄英的声音恢復了平静,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“不是你调的能是谁调的?难不成还是父皇……”朱樉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,但只是极短的一瞬,隨即又哈哈大笑起来,摆了摆手,笑声在承运殿里嗡嗡迴响,“太孙带兵围困秦王府,你要让天下人怎么看?要让你爹怎么看,要让你爷爷怎么看呢……”
他正笑得痛快,殿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。
来人是秦王府的护卫千户赵铭,一身甲冑,脚步急促,进殿便单膝跪地,抱拳稟道:“殿下!西安都司调了不下两千人马,把咱们府前后左右全围了,水泄不通!”
朱樉收住笑,转过身看著赵铭,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的轻快:“我知道呀。这不,调兵的正主不就在那儿坐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