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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夜的电话（第1页）

集训营的日子，像一列在无尽黑暗隧道中穿行的列车，窗外是单调不变的、令人窒息的风景，车内是凝固的、混合着疲惫与渴望的空气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它原有的流速，时而黏稠如胶，将每一分每一秒都拉扯得无比漫长；时而又快得惊人，仿佛只是低头演算了一道题的功夫，窗外的天色就已从灰白沉入了墨黑。

腊月二十九，除夕。

这个本该与“团圆”、“热闹”、“爆竹声声”紧密相连的词语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营地里，显得格外苍白而讽刺。没有张灯结彩，没有丰盛的年夜饭，没有家人围坐的温馨，甚至连空气中那份属于年节的、独特的硝烟气息也被过滤得一干二净。有的，只是比往日更显沉重的寂静，以及一种无形的、弥漫在每个角落的思乡情绪，像潮湿的霉菌，在年轻的心壁上悄然滋生、蔓延。

傍晚，食堂提供的依旧是那万年不变、油水寡淡的“营养餐”。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，零星点缀着几片肥肉的土豆丝，还有那硬得能硌掉牙的米饭。往日的抱怨声在今天似乎也低了许多，大家默默地吃着，咀嚼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麻木。偶尔有人抬起头，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切割开的、灰蒙蒙的天空，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落寞和渴望。

林未雨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，味同嚼蜡。她想起往年的这个时候，家里虽然不算富裕，但母亲总会张罗一桌不算丰盛却充满暖意的饭菜，父亲会破例喝一点酒，脸上带着难得的、松弛的笑意。窗外会有零星的鞭炮声，电视里播放着喧嚣的春晚，哪怕她不怎么看，那种背景音也代表着一种安稳的、属于“家”的热闹。而此刻，这里只有冰冷的桌椅，陌生而疲惫的面孔，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无声的压抑。

“听说……今晚可以打电话。”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女生，推了推厚厚的眼镜，小声地、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兴奋说道。

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，瞬间在周围几张餐桌间激起了细微的涟漪。

“真的吗？用什么打？”

“好像是老师办公室的电话，轮流去打，每人限时三分钟。”

“三分钟……够说什么啊……”

“总比没有强啊！我想听听我爸妈的声音……”

窃窃私语声响起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难以掩饰的激动。对于这些已经被困在这里大半个月、几乎与外界断绝联系的少年少女来说，这三分钟的通话时间，不啻于沙漠旅人眼中的甘泉。

林未雨的心也微微动了一下。她下意识地抬眼，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，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坐在食堂角落、独自一人的身影。

顾屿。

他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，另一只手撑着下巴，依旧望着窗外，仿佛周遭的一切讨论和骚动都与他无关。他整个人像被一层无形的、厚重的隔音玻璃笼罩着，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情绪。昏黄的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，投下深深的阴影，让他看起来更加孤寂，像一座漂浮在人群之外的、永恒的孤岛。

他会打电话吗？打给谁？他那据说“关系很僵”的父母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？

林未雨不知道。她只是觉得，在这样一个本应团圆的日子里，他那种置身事外的冷漠，比平日里更让人心里发堵。

晚自习照常进行，但人心显然已经浮躁。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不再连贯，多了许多焦躁的停顿和叹息。讲台上的老师似乎也理解这种情绪，并没有过多苛责，只是反复强调着几个重点题型。

终于，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。不同于往日死气沉沉的解散，今晚的人群明显躁动起来，大家收拾东西的动作都带着一股急不可耐，目光频频望向教室门口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
果然，班主任周老师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。他手里拿着一张名单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理解和无奈的表情。

“同学们，安静一下。”周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，显然这段时间他也并不轻松，“考虑到今天是除夕，学校特批，可以使用教师办公室的电话给家里报个平安。按照学号顺序，轮流去。每人限时三分钟，请大家长话短说，注意时间。”

队伍在办公楼楼下排了起来，在寒冷的夜风中，像一条缓慢蠕动的、沉默的长龙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庄重和急切。队伍旁边，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老师手里握着秒表，表情严肃，更增添了几分紧张的仪式感。

林未雨的学号在中间靠后的位置。她站在队伍里，呵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。寒风像细小的针，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和袖口，带走身体里仅存的热量。她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队伍的前方，又望向队伍的末尾。

她没有看到顾屿的身影。

他果然没有来。是觉得没有必要？还是……无话可说？

一种微妙的、带着酸涩的担忧，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她的心。她想象着他独自一人留在那空荡荡的、没有一丝暖意的宿舍，或者又去了那个荒废的花园，坐在冰冷的水池边，点燃一支烟，在猩红的光点里，对抗着这个举国欢庆的夜晚所带来的、加倍的孤独。

很快，队伍前方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。是一个女生，刚挂了电话，就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，肩膀微微耸动。旁边有人小声安慰着，但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。也有男生，声音洪亮地对着话筒嚷嚷：“妈，我没事！吃得饱睡得香！你们放心！……嗯，知道了，我会努力的！”挂了电话，却迅速低下头，用力揉了揉眼睛。

这三分钟，像是一把钥匙，短暂地打开了情感的闸门。平日里被试卷和分数压抑着的对家的思念，对温暖的渴望，在这一刻，毫无防备地倾泻而出。

林未雨看着这一幕幕，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，胀胀的，有点酸，也有点疼。

终于轮到她了。她走进那间狭小的教师办公室，电话听筒被前一个同学握得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拿起冰凉的听筒，手指微微颤抖着，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
“嘟…嘟…”

等待音每响一下，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。

电话很快被接起，是母亲熟悉而带着急切的声音：“喂？未雨吗？是未雨吗？”

“妈，是我。”听到母亲声音的那一刻，林未雨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，鼻子一酸，视线瞬间有些模糊。她用力吸了吸鼻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，“我很好，你们呢？吃年夜饭了吗？”

“吃了吃了，刚吃完。你爸还念叨你呢。”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，但林未雨能听出那笑意背后的牵挂，“你在那边怎么样？冷不冷？吃的习惯吗？有没有好好休息？”

一连串的问题，带着母亲特有的、琐碎而真切的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