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苏晚的那一刻,沈时愿的眼睛亮了,亮得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夜里忽然划亮了一根火柴。她朝苏晚跑过来,跑了两步又停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,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。
“我给你炖了汤,”沈时愿把保温袋往前递了递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山药排骨汤,你以前在你家阿姨那里念叨过一次,我……我试着做的。你要是不想喝也没关系,我就是……”
苏晚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保温袋,然后抓住她的手腕。
沈时愿的手腕很细,细得苏晚一只手就能圈住。她的皮肤冰凉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。苏晚拽着她往住院部走,步子又快又急,拖鞋踩进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,病号服的裤腿湿了大半。
“苏晚,”沈时愿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走,声音有点慌,“你慢点,你才刚醒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苏晚头也不回地说。
她的声音很凶,可是攥着沈时愿手腕的那只手,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。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,模糊了视线,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,把那点酸涩眨掉。
回到病房,苏晚把沈时愿推进卫生间,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病号服塞到她手里:“洗澡,换衣服。”
沈时愿抱着衣服站在卫生间门口,头发还在往下滴水,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。她怯怯地看着苏晚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低下头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苏晚没应声,转身去拧保温袋的盖子。盖子拧开,热腾腾的白汽扑面而来,带着山药和排骨炖煮后特有的醇厚香气。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汤有些咸,山药炖得太烂,排骨的骨头碎了两块在里面,她得小心翼翼地挑出来。
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碗汤。
卫生间里传来水声,哗哗的,热的水汽从门缝里溢出来,在微凉的病房里氤氲成一层薄薄的雾。苏晚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喝着汤,听着水声,忽然觉得这个灰扑扑的、下着雨的下午,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。
她低头看着碗里碎掉的骨头渣子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,弧度很浅,浅得像是不小心泄露的心事。
这碗汤,沈时愿大概熬了很久。苏晚能想象出那个画面——沈时愿一个人站在厨房里,对着手机上的菜谱,手忙脚乱地削山药皮,被黏液弄得手腕发痒也不敢停;排骨焯水的时候被滚水溅到了手背,也只是缩一下手,吹一吹,然后继续。
而江临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呢?他此刻大概正坐在江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,翻看着并购方案,连她出车祸的消息都不曾在他的日程表上占据一秒钟的位置。
苏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。
卫生间的水声停了。门开了一条缝,沈时愿探出半个脑袋,穿着那套大了两号的病号服,袖子卷了好几道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,像早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。
“苏晚,”她的声音还是小心翼翼的,“你……不赶我走吗?”
苏晚靠在床头,把目光从窗外灰沉沉的天空收回来,落在沈时愿的脸上。沈时愿的眼睛是浅棕色的,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通透,像是深秋的湖水,清澈又安静。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“下雨天,”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偏过头不看她,声音闷闷的,“路上滑,等雨小了再走。”
沈时愿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起来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整个人像是被一盏温黄的灯光忽然点亮了。她快步走到苏晚床边,在床沿上坐下来,坐得很靠边,只占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,像是怕挤到苏晚似的。
苏晚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但她也没有把自己的手从沈时愿靠近的那一侧抽开。
窗外雨声潺潺,敲在玻璃上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。病房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把湿冷的空气一点点烘暖。沈时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她坐在床沿上,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因为刚才淋雨还有些泛红。
苏晚侧过头,从睫毛缝隙里看着她。沈时愿的侧脸线条柔和,鼻梁不算很高,下巴尖尖的,算不上惊艳的长相,但有一种干净的、让人莫名安心的气质。苏晚想起前世沈时愿站在她墓碑前的样子,想起她对着那块冰冷的石头说“你穿红裙子笑起来特别好看”,想起她说“后来你就不怎么笑了”。
她忽然觉得眼睛很酸。
“沈时愿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沈时愿转过头,目光里带着一点受宠若惊的期待。
苏晚张了张嘴,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谢谢你”,想说“那碗汤很好喝”。可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,她这个人就是这样,心里翻江倒海,脸上却只肯露出一条缝。
“你头发没吹干,”她拧着眉头说,“滴我枕头上了。”
沈时愿慌忙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,指尖碰到湿漉漉的发尾,脸一下子红了:“对、对不起,我去拿毛巾——”
她刚要站起来,苏晚却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。力道很轻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但沈时愿停住了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住的风筝。
“柜子里有吹风机,”苏晚松开手,把脸转向另一边,只留给沈时愿一个后脑勺,“自己去拿。别指望我帮你吹。”
她的声音硬邦邦的,像是冬天冻住的河面。可是沈时愿看着她的后脑勺,看着她耳根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沈时愿没有去拿吹风机。她重新坐下来,就坐在苏晚床边,安静地、小心翼翼地、像守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窗外雨水沿着玻璃窗的缝隙慢慢渗进来,在窗台上聚成一小滩,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倒影,亮晶晶的,像一颗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。
苏晚闭上眼睛。她其实没有睡着,她只是在想,前世她追着江临跑了那么多年,从二十一岁追到二十六岁,从一个骄傲张扬的苏家大小姐追成一个圈子里的笑话,她以为那就是爱。她以为爱就是要攥在手里的东西,是联姻、是名分、是江太太的头衔。她从来没有想过,爱也可以是一碗咸得发齁的汤,可以是在雨里等了三天的身影,可以是墓碑前一束被雨打湿的栀子花。
而那个她追了一辈子的男人,甚至没有在她的死亡确认书上多停留一秒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