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过半,晨雾散尽,日头渐高。
西市丹青阁外依旧戒严封锁,闲杂人等尽数被拦在三丈之外,大理寺差役各司其职,有条不紊封存物证、标记勘验点位。
验尸棚内,沈瑜立在尸床旁,神色沉静无波,丝毫不受尸身阴气浸染。
她依照古法严谨验尸规制,语气平稳下达指令:
“解开死者衣襟,细触胸腔腹腔肌理硬度,按压胁肋、胃脘部位,查验内里有无郁胀气滞、经络瘀堵之症。再细观周身毛孔肌理,查看是否有香脂渗入留下的微细凝斑。”
两名资深仵作不敢怠慢,依令行事。指尖仔细按压尸身胸腹各处,触感沉滞僵硬,不似寻常猝亡尸身那般松弛,经络间隐隐有凝滞闭塞之感。
“回少卿,尸身胸腹按压之下,内里气机沉郁僵硬,似有阴香滞络之象;周身毛孔隐见细密淡白凝点,不明显,若非细查极易忽略。”
沈瑜微微颔首,眸光沉敛:“这便是慢性痹香入体的征兆。此香不损脏腑、不腐血肉,只侵经络心脉,日积月累淤积在心络之间,待到子时阴气最盛、人体阳气最弱之时,骤然闭塞心脉,使人瞬间气绝而亡。”
周明远站在一旁,听得心头发凉:“这般阴毒手段,无声无息,无迹可查,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缘由,只能归为鬼神作祟,凶手当真歹毒至极。”
“凶手要的,便是这个效果。”沈瑜目光落回那幅紧握在死者掌心的仕女残画,“借丹青阁作画为名,以相思执念引其人入局,再以特制合香缓慢侵体,最后造出画中索命的流言,掩去人为行凶的痕迹,蒙蔽朝野百姓。”
她俯身,小心取过那片仕女画残片,置于阳光下细观。
画中女子眉眼含愁,笔触哀婉,颜料表层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,与丹青阁内萦绕的气息完全同源。
“将此画、颜料碎屑、墙根挖出的残绢、窗棂磨痕取样,全部编号封存,带回大理寺比对化验,查清香料配方与颜料掺杂何物。”
差役立刻取来木盒,小心翼翼将各类物证分门收纳,贴签标号,一丝不苟。
勘验完第一具尸身,沈瑜没有停歇,依次对另外三具世家子弟尸身进行复检。
四具尸体体征、死状、细微表征完全一致:眼结膜微红、鼻腔黏膜水肿、毛孔隐现凝斑、胸腹经络沉滞僵硬,无一例外,皆是中了同一种慢性痹香。
由此便可断定,四人死于同一手法、同一凶手布局。
沈瑜合上验尸格目,提笔在卷宗上落笔批注:
本案四死者,皆为慢熏秘制阴香痹阻心脉致死,非邪祟,非暴病,非烈性毒药。作案手法统一,物证同源,系一人或同一团伙连环作案。案涉丹青阁,阁中画师嫌疑最重,且四人必有共同过往、共涉陈年秘事,需即刻核查四人籍贯、同窗、旧交及年少时共同行经之地。
落笔收笔,条理清晰,句句皆是刑案勘验专业定论。
处理完尸身复检与现场取证,沈瑜带人重回丹青阁内堂。
蒙着白绢的盲画师苏墨尘依旧静静坐在案前,仿佛对外面的勘验、验尸全然不闻不问,周身透着一股死寂的漠然。
听见脚步声靠近,他缓缓侧首,声音沙哑平淡:“沈少卿勘验完毕,可有定论?”
沈瑜目光沉静落在他身上,语气不卑不亢:“老先生心知肚明,四人均非无疾而终,乃是被阁中秘制阴香侵体,心脉猝绝而亡。阁中常年萦绕的冷冽脂香,作画颜料中掺杂的异质香料,墙根遗留的残绢香迹,皆可佐证。”
苏墨尘枯瘦的指尖微微一僵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:“少卿说笑了,老朽眼盲多年,只懂作画,不懂什么阴香害人,阁中香料皆是寻常文房熏香,何来害人之说?”
“寻常熏香,不会侵络滞脉,不会让四人同一种死状。”沈瑜步步追问,“为何求画之人皆是年少世家子弟?为何所画皆是心上女子容貌?为何每人死后都紧攥画卷?老先生刻意回避,莫非心中有鬼?”
苏墨尘沉默良久,低低叹了一声:“执念害人,非我害人。他们心底藏愧,执念难消,即便没有丹青阁,也难逃宿命因果。”
“宿命从不杀人,人心才会。”沈瑜眸光锐利,“背后是谁指使你作画布香?幕后主使何人?借画作勾起四人陈年愧疚,再以阴香索命,到底遮掩了什么旧日罪孽?”
话音逼仄,直指核心。
苏墨尘面色渐渐沉冷,不再答话,只低垂眉眼,一副闭口不言、任你盘问也绝不松口的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