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姨生日之后,日子像是被人拧紧了发条,走得又快又稳。
沈清昼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,六点四十出门,七点之前到学校。早读,上课,做笔记,做题。中午骑车去星河湾,热饭,陪陈姨吃,洗碗,然后赶回学校上下午的课。下午放学后有时候回金鼎湾,有时候去星河湾吃晚饭。晚自习九点半结束,他骑车回家,洗澡,写作业,给林野发消息,然后睡觉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又一周,像一条被踩熟了的路,走起来不用再低头看脚下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变化。
首先是陈姨的身体。她的恢复进入了一个平台期——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天都有一点进步,而是停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。她能自己下床了,能拄着拐杖在屋里走了,能自己上厕所了,但她也只能做到这些了。她的腿还是没力气,走几步就要歇;她的手还是会抖,端碗端久了手腕就酸;她的胃口时好时坏,有时候能吃一碗饭,有时候只喝几口汤就放下了。医生说这是正常的,手术后的恢复本来就不是一条直线,有高有低,有起有伏。但沈清昼注意到,林野最近看陈姨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担心,是另一种东西,像一个人在看着一盏快要没油的灯,不知道它还能亮多久。
其次是林野。他最近话更少了。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少,是那种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、嘴巴来不及说的少。他每天晚上编绳子的时间越来越长,从编新东西变成了拆旧东西,又从拆旧东西变成了把所有拆下来的线重新分类、整理、绕在纸板上,收进铁盒里。沈清昼问他这是在做什么,他说“备着”。沈清昼没有追问,因为他知道,当一个人开始整理旧物的时候,心里一定在酝酿什么。
最后是沈清昼自己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回金鼎湾了。不是那里不好,是那里太静了。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走廊里回荡,静到他能数出从一楼到三楼的楼梯有多少级台阶——十七级,他数过很多遍。金鼎湾的家像一座精心维护的博物馆,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,没有任何意外,没有任何惊喜,也没有任何温度。星河湾不一样。星河湾的东西会动——陈姨会从卧室走到客厅,林野会从厨房端出菜来,窗台上的绿萝会长出新叶子,冰箱上的便利贴会换内容,碗筷会在餐桌上碰撞出声响。那里是活的。
周四中午,沈清昼到星河湾的时候,陈姨在沙发上睡着了。她靠着垫子,头歪向一边,嘴角微微张开,呼吸很轻很慢,一起一伏的。她手里还拿着那条蓝色的绳子——不是之前编好的那条,是一条新的,颜色更深一些,接近黑色。绳子已经编了大半,纹路很密,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,大小均匀,间距一致。沈清昼在她旁边坐下来,轻轻把绳子从她手里拿出来,放在铁盒旁边,又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。
他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冰箱里有林野早上做好的菜——红烧鸡块、炒冬瓜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他把菜拿出来,放在锅里热。热菜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。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,在厨房的天花板上散开。他想起陈姨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越来越像这家里的人了。”
他想,也许他已经是了。
热好菜,盛好饭,他端到桌上,轻轻叫了一声:“阿姨,吃饭了。”
陈姨没醒。
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。陈姨的睫毛颤了一下,慢慢睁开眼,看到沈清昼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又睡着了?”她说。
“嗯。饭好了,起来吃吧。”
陈姨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。她今天看起来比平时累,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重了,嘴唇也有些干。她端起碗,夹了一块鸡块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清昼,林野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她忽然问。
沈清昼放下筷子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他这几天睡得晚。我半夜醒过来,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。我问他怎么不睡,他说不困。”陈姨看着碗里的饭,没有抬头,“他不跟我说实话。你跟我说。”
沈清昼沉默了几秒。
“阿姨,我也不知道。他没跟我说。”
陈姨抬起头,看着他。目光里有失望,但不是对他失望,是对“不知道”这件事本身失望。
“你们两个,一个比一个嘴紧。”她说。
沈清昼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他吃完了碗里的饭,喝完了碗里的汤,然后把碗洗了,把厨房收拾干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姨。她还坐在餐桌前,面前是一碗没怎么动过的饭,手里拿着那条新编的蓝色绳子,低着头,一圈一圈地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把那些银丝照得发亮。
他关上门,下了楼。
下午的课,沈清昼听得不太专注。他在想陈姨说的话——“林野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他在脑子里把林野这几天的表现过了一遍。话少,睡得晚,编绳子,整理旧线。这些行为单独看都没什么,但放在一起,像是在酝酿什么。他拿出手机,在桌下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消息发出去,过了十几分钟,林野回了:“没有。”
沈清昼看着这两个字,知道这不是实话。林野说“没有”的时候,通常就是“有”。但他没有再追问,因为追问也没用。林野不想说的事,谁也问不出来。
放学后,沈清昼没有去星河湾。他骑车回了金鼎湾。
到家的时候,刘婉在客厅里,和沈建国坐在一起。这很少见——沈建国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家里了。他通常晚上八九点才回来,有时候更晚,有时候不回来。今天他坐在沙发上,穿着家居服,手里拿着遥控器,电视开着,但他没有在看,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地方,像是在想事情。
刘婉看到沈清昼进来,站起来,笑了一下。
“清昼回来了?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沈清昼看了沈建国一眼。沈建国没有看他,目光还落在茶几上那个位置。沈清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茶几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杯凉了的茶和一盒没拆封的烟。他站在那里等了两秒,沈建国没有开口的意思,他转身上了楼。
走进书房,他把书包放下,坐到书桌前。桌上的卷子还翻在他上次离开时的那一页,笔还搁在原来的位置,笔尖朝左,和桌沿平行。他拿起笔,做了一套理综选择题。做完对答案,错了三道。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,用红笔写了原因,用蓝笔写了正解。抄完之后他合上本子,靠在椅背里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天快黑了。西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被人泼了颜料。花园里的冬青还是那样绿,绿得发亮,绿得不真实。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林野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到家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