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觉青光一晃,巷口卖晨粥的老妪竹筐里,
那叠摞得整整齐齐的靛蓝粗布围裙,忽然少了一条。
下一瞬,她已立在护城河边,赤足踩着湿滑青苔,右脚踝上还沾着姜末与药渣的淡褐色印子。
她没看那只浮起的布鞋,她盯着水面涟漪中心,
那里,正有第七道折痕缓缓展开,纸鹤羽翼舒展……
翅尖滴落的不是水,是三十载未流尽的泪盐结晶,在晨光里折射出七种不同年纪的阿沅:
切姜的七岁,煎药的十二岁,替瘸腿张修钉飞檐时十六岁的手,守灵时二十三岁垂眸的侧影……
最后,是此刻二十九岁的她,左手攥着半截断掉的姜刀,刀柄缠着褪色红绳,
绳结打法,与祠堂鼎腹内壁那张溺死弟弟腕上系的,一模一样。
她俯身,不是去拾鞋。
而是将左手断姜刀,轻轻搁在水面。
刀锋触水刹那,整条护城河静音三息。
涟漪停驻,浮鞋定格,连风也屏住呼吸。
然后,她右手探入水中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,
像三十年前那个沉下去的男孩托起纸鹤时一样!
水面之下,一只小小的手,从淤泥里缓缓抬起,掌心朝下。
两双手,在将破未破的晨光里,隔着三尺寒水,
掌心相对,却并不相触。
这是借名之契最后的余韵:
不归还,不索取,只以空掌承空掌,让三十年弯着的腰,第一次悬停在离地三寸的虚处。
此时,陈泽掌中刀突然嗡鸣。
九道云篆尽数亮起,幽蓝刃光暴涨,却未劈向任何人!
而是倒卷而上,刺入自己左眼!
血未涌出,一缕青光自他眼眶迸射,直贯云霄,撕开残云,
照见天幕之上,赫然悬着一面巨大水镜。
镜中映的不是人间,而是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名字所系的命轮:
所有轮盘中央,都空着一个位置。
位置上,没有名字,只有一行不断洇开又干涸的墨迹:
“沅者,源也,非始非终,乃渡。”
风骤然转向,吹向阿沅悬停的右掌。
吹向她掌心上方,那一只始终未被拾起的靛蓝布鞋。
鞋尖朝北,而北方,正是三十年前,护城河最窄处。
窄到,两个孩子手拉手,就能跨过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