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何日忘之
两日后永年回来,药停了不再吃,仍旧食不厌精陪他用饭。说道,你果真回了东京,因为想念此地美食,顺道也就能想起我。
他很久没有语言示弱。展昭不觉心软,他不能全忘掉,他是他教过的的孩子;他真心盼他好,从来不愿变。
盼他有个好的将来。永年已在勾画:“昨天和母亲姐姐吃饭,她们说我的年纪,该娶亲了。在物色新王妃呢。”睁大年少执著的眼,切切望着他:“昭,我大婚,你来吃喜酒好不好?”
展昭迟疑一下,点头说好。
永年笑起来,眉眼弯弯:“你怎么如释重负。你比我大,更该有人逼着成亲了。我先吃你的喜酒,好不好?”眼见他笑容凝住,续道:“一南一北这么远,不如两桩喜事放在一起办了,省的咱们来回跑腿。好不好?”
展昭霍然起身,手按上剑柄。
永年靠近些,掠过他冰凉的手指,抚摸剑鞘上的阳文暗花。一声声如在咏叹:“真漂亮。听说是名剑,她送你的吧?”抬起头,双眼折动着漆光:“你送她的,一定更漂亮。我也想看看。你说能吗?”
展昭闭了闭眼,深深吸气。半晌,沉声问:“你待如何?”
“哪里是我啊,”永年叫屈:“是我的傻姐姐看上一只猫,不知怎么办好。你说,我是帮她,还是让她憔悴死算了?”他站起,肩快与他齐高:“姐弟至亲。昭,又是你教我的。”
展昭紧抿着嘴,怒火直欲窜出眼眶。
我也不想将你推给别人。永年垂首,轻轻说:“她们逼我,你也逼我。我有什么办法。”
展昭一字一字问:“你做了什么?”
永年仍低头小声说:“以南越王之名,为郡主请旨赐婚。她们说,皇上巴不得姐姐不要嫁到西夏。又说王府的奏折,想必快过你那张走经端州府的。”
月华,月华呢,你们欲将她怎样。展昭张了张口,发现喊不出来。猛地眼前一黑,几乎摔倒。
永年扶他小心坐下,轻轻拍着背:“别急,别急。姐姐单纯得很,不会害谁。我都有点喜欢她了,你也会喜欢的。”
展昭一把将他拧到身前,深呼吸两下,克制着说:“敢伤害她,我一定杀了你。哪怕抗旨。听到没有?”
骨头要捏碎了,却怎比得上心痛。永年笑了又笑:“你这么怕她受伤害,是内疚了吧?娶了她也不能给她完整的,你有什么不能放手?我在成全你啊,昭。赔上我姐姐……你说这是在伤害谁?”
伤害了谁?展昭脑中麻木,仅余一丝理智:“她现在何处?”世界都疯了,还想什么站定立场,不由它拖入疯狂。
永年蹲伏下去,单手揽住他的双膝:“她好好的,昭。等你放她一条生路。”
夕阳照进风烟阁,高入云端的楼台上,少女背影娴静,细听风吟。珠帘微曳,她回头寻望,明眸流灿若星。
还是初见时那般美好。心痛袭来,令展昭顿失言语。
“展大哥,”少女站起叫他,嗓音和柔轻悦:“月华冒失,不说一声就来了。你不怪我吧?”
展昭摇头,许久才能出声:“是我不好,让你受委屈……”
丁月华走近,轻轻靠在他身前:“不。月华不觉得委屈,就没人能让我委屈。我自己也想来,看看你……”话虽这样说,眼泪还是忍不住,一颗颗落在襟上。
展昭竭力稳住声调,问她:“你怎样来的?他们可有为难你?”
“没有。”丁月华垂首一笑:“你忘了我是谁?丁女侠。谁能为难我?”停了停,轻声说:“展大哥,我不是被人胁迫的。我真的很想见你。你知道么?”
展昭点头,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丁月华抬头,握住他双手:“想见你,也想告诉你一句话,不要这么难过。无论将来怎样,月华都不要成你心里的负担。我要看你好好的走下去,你也看着我。行不行,展大哥?”
心在碎开。展昭怆然,眼前一片昏乱:“月华,别待我这样好。展昭无福,展昭有愧……”
“所以我亲自来,不要世人说,是展昭负心在先。”她伸手摘下他腰间的湛卢,从剑首慢慢抚到柄端,泪光晶莹,脸却带笑:“这便是我丁月华,喜欢展昭的方式。我不遗憾,你也不能后悔。”
她走回床前,将悬挂的巨阙双手取下,捧到面前:“展昭,丁月华要嫁的人,是全心全意待她一世的夫君。如果不能,我便不要。就像巨阙,再喜欢我也知道,它不是我的。”
既有今日,为何当初招惹。展昭问自己,问得一阵阵痛彻心肺。到头来,还要她一个闺中弱质,为他这些年的怯懦逃避,挺身开脱。站在此地,他展昭到底算什么。
接过自己的佩剑,展昭低头,泪洒衣襟。
丁月华微笑:“世间哪个女子,能一博南侠伤怀泪?展大哥若是为我,那么月华此生无憾了。因此我不委屈,你也再不要哭。”
展昭默然。她为他为得方方面面,竟是自己连一点歉意也不要。这是怎样的女子,他何忍上前,挡在她和幸福之间。此行此举,这便是他们惟一的释然了。其他不过一句,展昭无福。
“展大哥,和我说说话。”丁月华拉起他的手,轻声问:“能不能还像一家人一样?你在我心里,我就走不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