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譬彼舟流
车厢内,永年望着躺在身边的展昭,不知睡着了,还是仅仅不愿睁眼看他。三天过去,他的身体时好时坏,多数时候就这样躺着,几乎从不开口讲话。想到会是如此了,永年不觉得恼。过于颠簸时,抱着他睡在自己怀里。
你喜欢睡?我让你睡得更舒服些。
药膳一天不断送进来。没有人对话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空洞的重复又重复:昭,再吃一口。就一口。
我尽力给你,我所能给的。藉此填补我的不满足。
展昭安静的接受,很少抗拒。只是躺了许久,实在没一点胃口。勉强吃了,多半也会吐出来。
偶尔精神好些,他会坐起,拉开帘子,默然望着窗外。视线被万山阻挡,总不能去远;无风时南部的阳光,湿滞沉重,常使他闷得透不过气,在心里嘲笑自己。
无救了,当真病得不轻。
他想起纵马中原驰骋北疆的往日,多少年少,意气风发。
闭上眼,回忆那时风刀贯体的淋漓写意。渴望再要一次。
一生的任何时候,都渴望。死灰也能复燃。
永年半夜醒来,看见身旁模糊的影子,坐姿挺直。
怔忡片刻,他惶然爬起身,问:“昭,你不睡,在做什么?”
展昭不答,许久呼出一口气,端起矮桌上凉透的参汤,一口一口艰难的咽下去。
永年呆呆看着他,忘了阻止。
放下碗,展昭向他一笑,说:“多日不曾练功,生疏了。”说罢起身下车,站在无月的荒凉之地,仰头思索。
车队凝在夜色里,风声掠过,无情无绪。
永年默默跟过来,将手中的外袍披在他肩上。半晌硬着头皮开口:“昭,不,不要想太多。你现在,身体吃不消。”
展昭摇头笑道:“没想什么。身体也会好的。”调头刚要迈步,脚下微一踉跄。永年连忙扶住,紧张道:“头晕么?”
展昭又笑:“睡得太久,不会走路了。无妨。”由他拥着自己回到车上,闭目靠着板壁,轻声喘息:“王爷自睡。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永年不觉伸袖,抹去他额上的微汗,说:“睡不着。我陪你坐着。”
展昭睁开眼。
不得不接受,洪荒中存在这隔断,其间只有他和他。
渐渐恢复,白日他便不待在车厢里,通常是自己御马驾车。
可能是因为不愿和我坐在一起。永年有时这样想,隐隐失落。
昭的胃口渐好,这些天也没有咯血。
他不再病体恹恹,了无生趣。自己难道不应该欢喜?
为什么反倒失落。
永年掀开布帘向外看。车前展昭的背影依然清瘦,却挺拔得如同一竿修竹。只是简单的望着他,也能引起他莫名冲动。
整队休息时,近前问候的士兵陆续增多。展昭笑着,与他们一一叙话,从不厌烦。
你心所念,是无处不有的空阔大千。我亦在其中,因何不能满足?
隔着人群,永年遥遥凝望。心里要将他独占生吞的狂热欲念,像野马脱缰,做不到自己控制。
这样不同的你,值得让任何人为了接近,无所不用其极。
爱上你的我,是不是也终能在你眼中,比别人有所不同。
归来听说,永年聘定的新王妃,是西夏王族旁系之女。眼前或有的一场刀兵之灾,便于联姻的喜气中,轻轻化解了。
婚事是永年主动提出缔结。李娴尚有顾虑,他却说,孩儿身为南越主,爱兼天下人。如何便不能爱一西夏女子?
李娴说,若是为你姐姐悔婚,你要收拾残局,则不必。此事我南越也并非担当不起。
永年笑道,母亲多虑。我不是为谁,也没想牺牲我自己。以后你就明白了。
李娴便不多言。为他索了文定,约下婚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