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两个罐,一个晚清民国的,一个现代仿清三代的,你回去后,不管是吃饭还是睡觉都要抱着,把它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摸透了,下次再来见我,给我说说它们两个哪个真哪个假!”
江峙川这时候才发现这个姓杨的老头子左手断了三根。
杨宴敏锐觉察到江峙川的目光,他迅速把左手蜷缩到袖子里,而后把东西塞进对面青年的怀里,“你总不会把我的罐扔了吧!”
江峙川:“……”
“你跟我大哥是什么时候认识的?”
杨宴脸色一沉,“大人的事你少管!”
说完把江峙川往门外使劲一推,再也不肯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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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来,江家发家地就在摩罗街。一百多年前,江家祖上因为战乱从香江对岸迁到港城。作为官宦后代,除了老一辈积攒下来的金银财宝,也无经商能力,更无谋生技能,只得将家里的瓶瓶罐罐玛瑙玉石摆在新兴的摩罗街售卖。刚开始日子过得十分艰辛,幸好江家后代出了个能人,攀上当时一个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的买办,而后借其势力,在港城和欧洲搭建起了倒卖中国文玩的生意。一经开始,便一发不可收拾,自此江家渐渐成为港城有头有脸的门第,旗下的拍卖行每年拍卖的藏品更是精品中的精品,影响力极大……
只不过,江家子孙稀疏,多代单传,好不容易上一代生出江茂文和江茂武兄弟俩,结果哥哥江茂文英年早逝,弟弟江茂武多年未有所出,幸好有人给他生了一子,虽难管些,好歹保住了江家血脉。
这几年拍卖市场下行,拍卖额下降,高端藏品减少,江家拍卖行也深受影响,暴露出衰退之势。前段时间不知港媒从哪里得来了消息,竟说江家拍卖行过去拍出的数件价值过亿的藏品,不是假货就是非法洗白的文物!消息传出,不过两个小时,这家媒体就地消失。所谓传言也仿佛从未出现过……
泛黄脏破的花窗上映着杨宴幽沉的脸。他紧紧盯着江峙川远去的背影,左手手指的缺损处竟出现难以忍受的幻痛。挥舞而下的铁锤,崩发的血肉,拆骨的痛感……每一幕,每一帧,连带着那晚暴雨的潮闷,统统刻进他的骨血里,每每看到和江家相关的一切就会悉数闪回,折磨不堪。
过了好一会,他才转过身来,盯着门匾上的字,喃喃道:“月月啊,你的儿子长大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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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家最近的日子过得很不顺心。不,只要他还在江家一天,就顺心不了。
江宅的屋瓦掉下来一片,是他的错。前院的樱花今年开得不够繁密,是他的错。江家传了百年的秘制酱油不够味,也是他的错。若是江先生心情稍微有点不好,那必须、必然、一定是他的大错特错!
尤其昨晚,江先生心情非常差,差到爆打他这个老喽啰也没办法把这股气排出去。到处都是掀翻的茶盏茶水,砚盘稠墨,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,都被江先生咒骂锤打……整整闹了一夜!
其实,他很清楚,江先生现在又惊又惧,惊的是独苗亲儿子竟然敢拿着那把剑以自戕威胁他,惧的是亲儿子这张脸越来越像他亲妈,十年前的那场事故又像鬼魂一样爬上了江先生的后背,让他彻夜难宁,心魔难治。
这些难以诉之于口的痛苦只能化作虚张声势的怒火砸在他的头上。
哎!
管家轻轻叹了口气。事情不能再拖,他必须帮江先生把这口气出了。谁是最佳的发泄口,自然有天然的人选。
趁着家庭医生围着江先生检查时,他走出卧室,转发了一个视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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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维岳再次站到祠堂时,终于机会细看供奉在供桌上的宝剑。
据说,最早迁来港城的太公的父亲曾是四品官,掌管一方,有权有势,其在一百五十年前的农民起义中兵败失城,头颅掉地,太公吓得半死,连夜带着全家人移民港城。这把剑就是太公父亲的佩剑,历经百年,昨晚被江峙川拔出来时,依然刀刃如水,锋利无比,也不知染过多少人的血……或者,一个不小心,他的血也会被供奉其上。
“大少爷,辛苦您跑这一趟。”管家点头哈腰迎上来。
江维岳转过身。
夜深后蔓延而来的春的寒意,把管家热忱真诚的话穿了个透心凉。
江维岳道:“我不得不来。”
管家嘿嘿笑了两声,“是,人生在世,都有不得不做的事。”
管家使了个眼色,几个黑衣人立马将祠堂的隔扇门悉数关紧。
烛火点点,祖宗画像审视着眼前的一切,而江维岳审视着管家。
管家的腰板随着门的关闭慢慢挺直,江维岳头一次发现管家竟然不矮。
管家的眉眼也舒展开来,神色松弛得像是这个家的主人。
他慢条斯理从旁边拿来一根长长的荆条。
“老话说,黄荆条下出好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