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新恩(一)
大昱十五年夏,汾阳王成峻案发。
昱帝命徐赴山调查的汾阳王私交群臣,收受贿赂一事,人证物证俱在。
这还只是开始。后户部清查王府庄田,账面上五千私兵赫然在列。再往下深挖,竟私采忻州铁矿数年,锻出的兵器全入了王府私库。
私养兵马,包藏祸心,与谋逆何异。
汾阳王被收押那日正是端午,家家团圆。他的王府却被羽林军围了个严严实实,从清晨抄到深夜,抬出的奇珍异宝绫罗绸缎数量庞大自是不必多说,就连礼单都摞了十余箱。
紧接着便是根据往来书信进行的连日抓捕。
除去已在狱中等待发落的户部侍郎周庸,京中还有吏部考功郎中、禁军左营副将等数人与汾阳王有所勾连。汾阳王经营数十年的朝中网络,不过半月便被连根拔起。
汾阳王在狱中供出的名单越来越长,每日天不亮便有囚车从各处押解人犯入城,铁链拖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几乎有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恐怖。
昱帝不出半月便下了圣旨:汾阳王成峻赐鸩,府中长史、司马等僚属十人并押赴西市。朝中涉案者轻者革职流放,重者与成峻亲信同罪论处,共计八十余人,秋后问斩。
与徐赴山相交不错的世子成嵩,也被一并下令处死了。
乌云密布般的恐慌中,只有一人在满城血色中扶摇直上。
徐赴山把昱帝想要的结果交到了他面前,顺理成章地被提拔为了大理寺少卿。左不过弱冠的年纪,满京城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好命的人。
好命的徐赴山这几日脸上却没有任何春风得意的喜色。
一来他并不愿做这大理寺少卿,坐在这位置上日后少不了手染鲜血,背人命债。这与他这辈子想要远离朝堂争斗做个富贵闲人的理想相差甚远。
二来汾阳王一倒台,他便彻底成为了太子和皇后的眼中钉,往后路更难走。
心情郁结加之有伤在身,徐赴山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。
夜游心思活络,最先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之处。自从那日死里逃生后徐赴山便一直闭门不出,甚至连药都懒得换,常常还需要身边侍奉的人催着。
他决定帮自家主子找回往日的生机与活力。
夜游掐准了时间,从侧窗翻进了徐赴山的屋子,映入眼帘的就是徐赴山躺在榻上神情恹恹的景象。
“大人,您这样成日闷着也不是个办法。人家医官都说了,得多晒晒太阳活动活动才有利于伤口恢复。”夜游也顾不上主仆的身份了,伸手便要去拉徐赴山。
其实徐赴山伤早已好得差不多了,只是一想到这半月来发生的一切,仍觉得有一口淤血哽在胸口似的。
他可能确实该晒晒太阳。
略作收拾后,徐赴山到了济安堂取药。他刚掀开帘子,身旁跟着的夜游突然发出一声惊奇的“诶”。
他下意识地转身,然后好巧不巧地跟正从济安堂内向外走的人撞在了一起。
熟悉的微苦清香扑了满怀,他一低头,竟真是谢明皎。
许是因为入了夏,天气暖起来,日头也充足。谢明皎的脸色比初入京城那会好上了许多,向来苍白的唇此时竟透出点粉。
徐赴山刹那间弄明白了情况,咬牙切齿地准备同夜游算账——一回头,人已经不见了。只有和他撞在一起的谢明皎后撤了两步,云淡风轻地向他打了个招呼:“小徐大人,伤可好全了?”
徐赴山的脸竟因为这简单的寒暄一下子烧起来。
是臊的。
这半个月来他有意地躲着谢明皎,即便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他不上赶着就不会产生交集的关系。
“是我赌输了。”徐赴山总觉得谢明皎那双黑白分明、永远沉静的眼能轻易地看穿自己一切心思,既已遇上了,不如坦然承认自己败给她一局。
“所以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?”
徐赴山愣了一下,随即连耳根也随着一同烫了起来,只不过这次不是被臊的。他当然知道谢明皎说的是那日他们用命来赌的事情,但这话落到耳朵里却变了味儿。
莫名的暧昧。
他还没想好如何作答,身后突然传来清脆明亮的声音:“明姐姐,徐公子!”
二人目光齐齐投过去,是柳依依,身旁还跟着文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