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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故国魂断寿春雨深宫长夜泣楚姬（第1页）

公元前223年，夏。

楚国都城寿春（今安徽寿县）的上空，阴云密布。绵延了半个月的梅雨，将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南方水乡巨镇，泡成了一座弥漫着血腥与腐臭的死城。

王翦的六十万大军在蕲南斩杀项延后，便如摧枯拉朽般直逼寿春。楚国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，再也无力回天。

城破之日，没有太过激烈的巷战。因为楚国的士气早已被耗尽了。

王翦披着沾满泥水的玄色铁甲，勒马停在楚国王宫的白玉阶前。大雨滂沱而下，冲刷着阶梯上的血迹。楚王负刍穿着素白的丧服，双手高举着代表楚国八百年社稷的王印，跪在泥水里。他的身后，是数百名瑟瑟发抖的楚国宗室与王妃。

老将军翻身下马，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玉印，目光越过跪地的负刍，看向那座雕梁画栋、充满了楚地巫风神韵的宏伟宫殿。

“传令。”王翦的声音穿透雨幕，冷硬如铁，“封存楚国府库、户籍图册。楚王一族，即刻押解上车，送往咸阳听候大王发落。城中百姓，只要不拿兵器，一律秋毫无犯。但若有敢私藏楚国兵甲、图谋复叛者，夷三族。”

大楚，亡了。

这个曾经占据了天下半壁江山、令历代秦王寝食难安的庞然大物，终于在王翦的步步为营中轰然倒塌。

……

十日后，咸阳宫。

三十六岁的嬴政，正站在章台宫的窗前，看着外面那一轮皎洁的明月。关中的夏夜清爽宜人，与楚地的闷热潮湿截然不同。

战报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送达。大殿内，群臣三呼万岁，欢庆大秦的版图再次扩张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。但在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散去后，嬴政却屏退了左右，独自一人走入了深宫。

他今夜没有去批阅奏章，而是沿着长长的甬道，走向了后宫的一处偏殿——华阳宫。

这里曾是祖母华阳太后的居所，如今住着的，是他的楚妃，芈氏。也是长公子扶苏的生母。

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烛，显得有些昏暗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芷与兰草的香气，这是楚国女子最爱的熏香。

嬴政推门而入。

芈氏正独自坐在梳妆台前，手中握着一把楚地特产的牛角梳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看着铜镜中那个身穿玄色常服的高大倒影。一滴清泪，顺着她保养得宜的面颊滑落，砸在梳妆台上，摔得粉碎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干涩，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
嬴政走到她身后，宽大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肩膀上。隔着单薄的丝绸，他能感觉到怀中女子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颤抖。

“寿春破了。”嬴政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，“负刍已经在这条来咸阳的路上。孤下令，保全了他和楚国宗室的性命。”

芈氏转过身，抬起那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帝王。这个她陪伴了近二十年的丈夫，是大秦的王，也是亲手覆灭了她母国的仇人。

“臣妾……谢大王不杀之恩。”她缓缓跪下，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
在这个男权至上、兼并天下的乱世里，后宫女子的命运本就是一根浮萍。华阳太后在世时，楚系一脉在秦国朝堂尚有几分薄面。如今华阳太后已薨，大楚又遭覆灭，她这个楚国公主的身份，瞬间从荣耀变成了致命的毒药。

嬴政看着跪在脚下的女人。他对她并非没有感情。在那些最艰难的岁月里，在赵杜若用铁腕逼着他成长的日子里，芈氏的温婉与顺从，曾是他难得的喘息之所。

但他更是帝王。

“起来吧。”嬴政伸手将她扶起，目光深邃而复杂，“孤知道你心里苦。但天下大势，分久必合。秦与楚，总有一个要倒下。如果今日是项延攻破了函谷关，大秦的宗室，下场只会比负刍更惨。”

芈氏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，双手死死攥住嬴政的衣袖，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：“大王，臣妾知道国事不可违。臣妾只求大王一件事……楚国的宗庙，能不能留下来？楚人尚鬼神，重祭祀。若是毁了宗庙，断了香火，楚地百姓必定心生怨恨，大秦的统治也会多生波折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