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228年,隆冬。
咸阳宫的飞雪比往年都要急,厚厚的积雪压在重重的黑瓦之上,将整座大秦权力中心衬托得愈发肃杀而沉寂。
甘泉宫内,地龙虽烧得极旺,却怎么也驱不散内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苦药味与迟暮之气。
五十五岁的赵杜若,面色已近乎透明,她半靠在锦被中,目光越过那一重重极其华丽却极其沉重的宫帏,望向窗外那漫天飞舞的洁白。
“太后,大王的车驾入咸阳城了。”青禾跪在榻前,一边极其细心地为她擦拭着额角的虚汗,一边低声说道。她的声音依旧沉稳,可藏在袖中的指尖却在极其剧烈地颤抖。
赵杜若长睫微颤,嘴角竟极其隐秘地浮起一抹极其柔和的笑。
“他……终于舍得回来了。”
……
章台宫通往甘泉宫的甬道上,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雪夜的静谧。
三十一岁的嬴政,连身上那套满是邯郸征尘的玄甲都未及褪下,便极其匆忙地冲入了内殿。他推开殿门时带进了一股极其凛冽的寒风,却在看到榻上那道瘦削身影的一瞬,生生止住了步履。
“母后……”
嬴政喉结极其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他大步走到榻前,不顾身上的甲胄冰冷坚硬,极其用力地握住了赵杜若伸出的那只手。
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。曾经,这只手在邯郸的破屋里为他缝补过唯一的寒衣;曾在咸阳的朝堂上,极其冷静地为他铲除过一个个强敌。可如今,这只手极其枯槁,冰冷得如同殿外的积雪。
“政儿……你身上,还有赵国的味道。”赵杜若虚弱地开口,指尖极其极其轻缓地触碰到他冰冷的甲胄,“邯郸……真的灭了吗?”
“灭了。母后,赵迁已降,郭开已被押解入秦。”嬴政猛地低下头,将额头极其沉重地抵在母亲的手背上,“那些曾欺辱过我们的人,儿臣一个都没放过。”
赵杜若看着儿子,眼神中透出一种极其浓郁的慈爱与哀伤。
“是啊……终于赢了。”
她的思绪极其不由自主地飘远,飘回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仲夏之夜。那时候,她还是赵府那个满怀仇恨的孤女,在暴雨中发誓要活下去。后来,她遇到了那个被关在狭窄质子府里的年轻人——嬴异人。
她想起在邯郸那些极其艰难的岁月。为了省下一口饼,她骗年幼的政儿说自己不饿;为了躲避赵人的欺凌,她曾带着他蜷缩在极其阴冷潮湿的柴房里。在那漫长得看不见头的黑夜中,唯一的温暖,便是母子二人极其紧密地依偎在一起,互相听着对方的心跳。
“政儿,你还记不记得……咱们在邯郸,最穷的那年冬至?”赵杜若的声音极其轻微,仿佛风一吹便会散,“你躲在哀家怀里,问哀家,为什么咱们的命……这么苦?”
嬴政的眼眶瞬间通红,他重重地点头:“儿臣记得。母后当时跟儿臣说,咱们的命不是苦,是老天爷在拿金石打磨咱们。等打磨透了,咱们就是这天下最极其锋利的剑。”
“是啊……现在,你的剑够快了。”赵杜若剧烈地咳嗽起来,一丝极其刺眼的鲜红渗出了手帕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极其高大、威严、已经足以让四海臣服的帝王。在世人眼中,他是极其冷酷的真龙;可在她眼里,他永远是那个在雪地里摔了一跤,会回过头找她要糖吃的小男孩。
“政儿,别怪母后……这些年,母后对你太严厉了。哀家逼着你杀人,逼着你算计,逼着你把所有的人情都变成权衡……”赵杜若的泪水极其极其缓慢地滑落,没入了鬓间的银丝,“哀家只是怕……怕咱们一松手,就会重新掉回那个极其极其黑暗的泥潭里去。”
“儿臣不怪!儿臣从未怪过!”嬴政再也抑制不住,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玄甲上,“如果没有母后,政儿早就死在邯郸的乱石下了!这大秦的万世基业,一半是母后的血泪换来的。母后,您别走……”
赵杜若摇了摇头,她的视线开始极其极其模糊。
她仿佛听到了邯郸街头的叫卖声,听到了异人临死前那声极其沉重的叹息,听到了吕不韦饮鸩自尽时那极其苍凉的笑声。这些她曾经在乎过、斗过、赢过的人,如今都已在那极其遥远的岸边等着她。
“政儿……这条路,太冷了。”赵杜若的手指极其艰难地抚摩着嬴政的脸颊,那动作极具眷恋,“你要在这高位上站稳……别回头……也别……相信任何人。哀家累了,这辈子算得太满,走得太急……哀家想,去睡一会儿。”
她的手极其极其缓慢地从嬴政的掌心中滑落。
那一瞬,整座甘泉宫似乎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母后——!”
嬴政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,他死死地将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揽入怀中,任凭玄甲硌痛了她。
这位早已在权谋中变得铁石心肠的千古一帝,在这一刻,哭得像个极其绝望、被全世界抛弃的幼子。他极其大声地喊着“母后”,可那个曾经无论在多黑暗的境地都会回应他的女人,这一次,再也没有睁开眼。
公元前228年,隆冬。
大秦帝太后赵杜若,崩于甘泉宫。
当夜,咸阳宫的钟声凄厉地响彻云霄。嬴政独自一人在甘泉宫守了整整一夜,没有让任何人入殿。
第二日,他走出大殿时,脸上的悲恸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这严冬更冷、更极其极其绝对的孤傲。
他知道,这世上唯一的软肋已经没了。从今往后,他将带着母亲赋予他的所有权谋与决绝,独自一人,去征服那片极其广袤、极其冰冷的江山。
窗外,残雪消融,春寒料峭。
那场贯穿了半个世纪、由一位女子亲手操盘的天下大戏,终于在其巅峰处,极其极其极其寂静地落了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