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杜若静静地坐在床沿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极其素净的深衣,没有流泪,也没有像其他嫔妃(如在偏殿哭嚎的芈芷兰)那样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。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榻上这个与自己纠葛了半生的男人。
“阿妍……”
子楚艰难地睁开眼,目光在殿内搜寻,最终定格在赵杜若那张清冷依旧的脸上。他颤抖着、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缓缓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。
赵杜若没有躲,她伸出手,任由子楚死死攥住自己的指尖。
子楚看着她,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对她八年颠沛流离护子周全的感激,有对自己当年在邯郸独自逃生、未能兑现“不负糟糠”承诺的愧疚,更有对自己这一生被吕不韦裹挟、被楚系压制、从未真正掌控过自己命运的极致不甘。
“阿妍……”他又唤了一声那个被他遗忘多年的小名,声音气若游丝,仿佛是在抓取生命中最后的一丝真实,“我这一生……就像是一个被人随意摆弄的泥塑……我以为当了王,就能护住你和政儿……可我……终究还是没能护住……”
“你太累了。歇息吧。”赵杜若的声音极低,极稳,没有半分颤抖。
子楚看着她,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。他知道,她终究是没有原谅他当年的不告而别,但她也用她最极致的理智与手腕,陪他走完了这段荒诞而又辉煌的帝王之路。
“政儿……”子楚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嬴政,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“大秦……交给你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死死攥着赵杜若的手,突然无力地松开,重重地垂落在锦榻边缘。
大秦庄襄王,薨。
“父王——!”嬴政凄厉地喊了一声,双膝跪地,眼泪夺眶而出,少年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压抑的哭声在死寂的寝殿里回荡。
殿外,宫人侍女的恸哭声瞬间如海啸般响起。
唯有赵杜若。
她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已经失去声息的男人。她的眼底,连一滴眼泪都没有,只有一种让人灵魂冻结的冰冷与肃杀。
她转过身,一步步走到跪在地上痛哭的嬴政面前。
“起来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千钧之力。
嬴政泪眼婆娑地抬起头,满脸茫然地看着母亲。
“我叫你起来!”
赵杜若猛地伸出手,一把抓住嬴政的肩膀,不顾他的挣扎,用一股极大的力量将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!
“母亲……”嬴政哽咽着,身体还在发抖。
“把眼泪收回去!”
赵杜若双手重重地按住他的肩膀,那双如渊如狱的黑眸死死钉进嬴政的眼睛里。在满殿的丧钟与哭嚎声中,她的声音冰冷得犹如寒铁出炉,字字诛心:
“政儿,你给我看清楚了!躺在那里的,是你的父亲,但他更是大秦的王!从他闭上眼睛的这一刻起,你就是这大秦新的主宰!”
“你以为这王座是什么?是父慈子孝的暖阁吗?不!王座之上,从来都铺着失败者的尸骨,它比你在邯郸见过的任何修罗场都要残酷百倍!”
她微微俯下身,逼近嬴政那张苍白却挂满泪痕的脸,将帝王之路最血淋淋的真相,生生剖开塞进他的脑子里:
“外有六国虎视眈眈,内有吕不韦权倾朝野,后宫还有芈芷兰和成蟜在等着喝你的血、吃你的肉!你在这里多掉一滴眼泪,你的敌人们就会在暗处多磨一把刀!学会狠绝,把你的悲戚和软弱统统给我咽回肚子里,你才能坐稳这大秦的江山!你听懂了吗?!”
十三岁的嬴政,被母亲眼中的铁血与锋芒彻底震慑。
他透过母亲那张冷酷的脸,仿佛看到了邯郸风雪中那个教他“拿刀杀人”的修罗,看到了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的算计。
他的呼吸渐渐平复。
他抬起手,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那双原本属于少年的眼眸里,属于孩童的脆弱已经彻底粉碎,取而代之的,是与赵杜若如出一辙的、吞噬一切的冷酷与王权之气。
“儿子,听懂了。”嬴政咬着牙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赵杜若终于松开了手。
她转过身,面向寝殿外那深邃如墨的咸阳夜空,长长的袖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庄襄王的时代结束了。
属于她和嬴政的,最为残酷、最为血腥的权力绞肉机,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獠牙。
而她,大秦未来的铁血太后,已经做好了撕碎这满朝虎狼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