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。”嬴政的声音因为剧烈运动而沙哑,透着生人勿近的冰冷。
“甘泉宫的旨意下了。太后封了那个田宏为中车府令,掌管内廷三百甲士。方才,田宏穿着官服,大摇大摆地去了相邦府,出来时红光满面,相府里却砸了一套名贵的青铜器。”李斯低声汇报道。
嬴政擦拭着身体的手,猛地停住了。
白色的布巾被他死死攥在手里,几乎要被绞碎。
“中车府令……掌兵……”
嬴政怒极反笑,那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显得极其凄厉与嘲弄。
“好!好得很!”嬴政猛地将布巾砸在地上,“为了一个齐国来的面首,她连王室的规矩都不要了!连内廷的刀把子都交出去了!”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在甘泉宫那冷酷的面容。她曾说王不需要名节,只需要制衡。可她现在的所作所为,哪里是制衡,分明是彻头彻尾的堕落与背叛!
“李斯。”嬴政猛地转过头,那双乌黑的眼眸里,属于少年的最后一丝天真,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齑粉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帝王权谋。
“臣在。”
“吕不韦送这面首入宫,是想乱太后的心;太后如今给这面首兵权,是要他去咬吕不韦。他们都在拿这大秦的天下做局。”嬴政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,“但他们忘了,孤,才是这大秦的王。”
嬴政走到兵器架前,抽出一柄真正的秦国制式长剑,剑锋在月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。
“去,暗中联络王翦的儿子王贲,还有蒙骜的长孙蒙恬。不要惊动前朝,以孤想要练习骑射为名,把这批军中年轻的少壮派,全部给孤调进章台宫做伴读!”
嬴政将长剑缓缓收入鞘中,眼神如渊如狱。
“他们想斗,孤就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。等到他们把大秦的旧朝堂撕得粉碎的时候,孤的新军,会亲自踏平他们的尸骨!”
……
夜色渐深,咸阳宫的另一角,兰池殿内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香气味。
侧夫人芈芷兰枯坐在青铜连枝灯旁,看着跳跃的火苗,眼底满是怨毒与焦灼。自从华阳太后失势,楚系外戚被吕不韦和赵杜若联手打压,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。
“母妃。”十六岁的长安君成蟜大步跨入殿内,他刚从北大营操练归来,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退去的英气和属于少年的勃勃生机。
“跪下!”芈芷兰猛地转过身,声音凄厉。
成蟜一愣,顺从地跪在母亲面前:“母妃息怒,可是儿臣做错了什么?”
“你错在太天真!错在还把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当亲哥哥!”芈芷兰快步走到他面前,死死捏住他的肩膀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,“你以为他今日过问你的剑法,是顾念手足之情?他在看你这头待宰的猪羊长得够不够肥!”
“母妃慎言!”成蟜脸色大变,下意识地看了看殿外,“王兄待我不薄,且大秦律法森严……”
“大秦律法?那是他们用来杀人的刀!”芈芷兰冷笑,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,“成蟜,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吗?吕不韦已经在朝堂上暗中放风,要保举你领兵去打赵国!赵国有关东最精锐的铁骑,有战神李牧!吕不韦这是在给你挖坟,他要借赵人的刀,彻底断绝我们楚系和宗室的血脉!”
成蟜浑身一震,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恐惧:“相邦他……为何要置我于死地?”
“因为你才是大秦最正统的嫡血!”
芈芷兰猛地凑近他,压低声音,抛出了那句足以将成蟜推入深渊的诛心之言:“嬴政,根本不是你父王的种!他是赵杜若那个贱人和吕不韦在赵国苟合生下的孽障!”
“轰——”
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雷,在成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他跌坐在地,嘴唇发白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能?!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大秦的江山,落入一个商人的私生子手里?”芈芷兰从袖中掏出一卷密信,塞进成蟜颤抖的手中,“这是母妃联络屯留守将和楚系旧部的血书。成蟜,你若不争,这咸阳宫迟早没有我们的葬身之地。你要记住,那个王座,原本就该是你的!”
成蟜低头看着手中的血书,少年眼中的清澈逐渐被恐惧、屈辱,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野心所吞噬。
这一夜,兰池殿的灯火烧到了天明。一场足以颠覆大秦朝局的风暴,正式在暗中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