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祭大宴上的那场荒唐风波,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咸阳的街头巷尾。
大秦立国百年,何曾有过臣子当众指着大长公主鼻子破口大骂,而君王却隐忍退让的先例?咸阳城西的市井酒肆里,游士商贾们交头接耳,都在暗自揣测,这大秦的天下,是不是真的要改姓田了。
入夜,咸阳城西最奢靡的“醉仙楼”。
整座酒楼被长信侯府包了场。田宏喝得满脸通红,衣襟大敞,左拥右抱地听着手下门客的阿谀奉承。夏祭大宴上的“全身而退”,让他彻底产生了极其致命的幻觉——他以为,连那个杀伐果断的嬴政,都屈服于他手中的权势和甘泉宫的威压了。
“侯爷,您今日在章台宫那番气度,真是如天神下凡!连宗室那些老古董连个屁都不敢放!”一名门客端着酒杯,极尽谄媚之能事。
田宏得意地大笑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:“宗室算什么?嬴政又算什么!明年去雍城加冕,那是老子的地盘!到了那里,是龙他得给我盘着,是虎他得给我趴着!”
就在这时,角落里一个平时暗中依附相邦府的下级御史,因为多贪了几杯,借着酒意冷笑了一声,极其刺耳的嘀咕道:“不过是个靠女人裙带爬上床的面首,真把自己当主子了。去了雍城又能如何?还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假货。”
这声音虽然不大,却在这极其喧闹的酒肆中,精准地刺入了田宏的耳朵。
“砰!”
田宏猛地将手中的青铜酒爵砸在那名御史的脸上,顿时鲜血横流。酒肆内的歌舞瞬间停滞,所有人吓得噤若寒蝉。
田宏摇摇晃晃地走过去,一把揪住那御史的头发,将他如死狗般拖到大堂中央。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,此刻燃烧着极度自卑与极度狂妄交织的扭曲火焰。
“面首?假货?”田宏一脚踩在御史的胸口,酒劲彻底吞噬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,他环视着酒楼里所有人,极其猖狂、声嘶力竭地吼出了那句足以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惊天狂言:
“吕不韦算个什么东西!老子乃是当今大王的‘假父’!太后为我生了儿子!这大秦的天下,大王都要唤我一声父亲,你这老狗也敢来嘲笑老子?!”
假父!
这两个字犹如平地惊雷,直接将满楼的门客吓得酒醒了大半。冷汗瞬间湿透了他们的脊背。这是诛九族的大逆之言!是对大秦王权、对太后名节极其赤裸的践踏!
酒楼内死寂无声,只有田宏极其张狂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这句话,一字不差地传到了章台宫。
大殿内,没有点灯。二十一岁的嬴政,如同一尊隐没在黑暗中的杀神,静静地坐在王座上。
廷尉李斯跪在阶下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。即使是他这样深谙法家帝王术的狠角色,在听到那句“假父”的密报时,也感到了毛骨悚然。
“大王……”李斯咽了一口唾沫,“田宏狂悖至极,竟敢自称‘假父’,此等逆言,按秦律当夷三族!臣请旨,即刻率廷尉府甲士,将其拿下!”
黑暗中,没有回应。
过了许久,嬴政缓缓站起身。他走到殿门前,推开沉重的木门。夏夜的闷风吹起他的玄色长袍,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犹如万丈深渊般的寒意。
“拿他?”嬴政的声音出奇的平静,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,没有任何波澜,“现在拿他,不过是杀一个狂妄的权臣。他手里的门客、他在雍城的势力,还会变成四散的流毒。母后为了把这头猪喂肥,连她自己的清誉都搭进去了,孤怎能在这个时候收网?”
嬴政缓缓转过头,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顶级猎食者的残忍。
“李斯,你记住。杀人,要诛心;除草,要拔根。他既然自认为是寡人的‘假父’,那寡人就给他一个做‘假父’的最高待遇。”
嬴政望着雍城的方向,极其冷酷地下达了一道极其反常的王命:
“传旨!命长信侯田宏,全权负责明年四月雍城冠礼的安全防务!雍城一切兵马调度,皆凭长信侯定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