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的清晨,寒霜压枝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。
昨夜长乐宫的灯火彻夜未熄,而今日一早,关于“太后名节有亏、吕不韦畏罪自尽”的流言已经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。宗室耆老嬴傒的府邸门前车水马龙,不少老秦人将领纷纷登门,话里话外都在叫嚣着要“清君侧,肃内闱”。
章台宫内,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,冕冠下的双眸幽深如渊,任由阶下几名宗室官员唾沫横飞地弹劾着。
“大王!吕不韦已死,足以证明流言非虚!太后赵氏秽乱后宫,若仍居咸阳执掌玉玺,我大秦嬴氏的脸面何在?先王的英灵何在?!”
“大王,臣等死谏,请太后归还政事,移驾离宫,以全王室体面!”
嬴政握着定秦剑的手指节泛白,却始终一言不发。就在殿内气氛僵持到冰点时,一道清冷而决绝的声音从殿外传来:
“不必大王为难,哀家自请移驾雍城。”
众人愕然回头,只见赵杜若一身玄色深衣,长发仅用一根素木簪挽起,未施粉黛,却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。她步履沉稳地走上大殿,目光掠过嬴傒那张暗含得色的脸,最后落在嬴政身上。
嬴政猛地站起,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震动,声音沙哑:“母后,您说什么?”
“大王,流言如刀,杀人不见血。哀家累了,不愿再在这咸阳宫里听这些风言风语。”赵杜若神色平静,仿佛真的被流言伤透了心,“雍城是大秦旧都,先王陵寝所在。哀家愿去雍城行宫,为先王守陵祈福,从此不问前朝半点政事。”
此言一出,嬴傒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。他们没想到,这个向来强势的女人竟然会主动退让。
“太后圣明!”嬴傒率先跪倒,语气中掩不住的狂喜,“太后此举,实乃为大王、为大秦社稷着想,臣等感佩!”
嬴政死死盯着母亲,他从母亲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,读到了昨夜长乐宫盟约的余温。他瞬间明白,这不是妥协,这是要把咸阳这块地盘腾出来,让嬴傒这帮老狐狸彻底跳出水面。
“好。”嬴政深吸一口气,语气变得冷硬而疏离,仿佛真的与母亲产生了裂痕,“既然太后意已决,孤,准奏。即日起,封锁甘泉宫,太后仪仗三日后离京赴雍。”
“哀家还有一求。”赵杜若看着嬴政,声音清冷,“哀家在邯郸时曾立志为大秦编纂天下地理、水文与兵要。如今虽去雍城,但这半生心血不能断。请大王准许哀家带走吕相邦府邸留下的所有六国军报与谍影副本,哀家要在雍城,为大王守住这最后一卷‘天书’。”
嬴傒心中冷笑,一堆陈年旧报和没用的竹简,带走也就带走了,只要人走了,权就散了。他立刻帮腔道:“太后好学,臣等自然不敢阻拦,请大王准奏。”
嬴政缓缓点头:“准了。青禾,带太后去交接这些军情密档,片纸不许留在咸阳。”
三日后,咸阳北门。
没有浩荡的仪仗,唯有几十辆笨重的牛车。车上装载的不是珠翠绸缎,而是极其沉重的六国情报与战略档案。
赵杜若站在车辕上,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咸阳城。
“夫人。”青禾低声提醒,“嬴傒的人在暗处看着呢。”
赵杜若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艳的弧度:“让他看。告诉他,哀家‘失势’了,让他抓紧时间在这咸阳宫里,露出他那截还没长全的脖子。”
而此时,在咸阳城最高耸的观星台上。
嬴政负手而立,太阿剑在晨光中泛着极其冰冷的寒意。他静静地看着那支极其寒酸、主动离开的车队,没有下令阻拦,也没有下楼相送。
“大王。”廷尉李斯站在一旁,看着那一车车运往雍城的军报,忍不住低声说道,“太后此去雍城,带走了近三年的天下军情副本。是否需要臣派人……”
“随她去吧。”
嬴政极其缓慢地闭上眼睛,掩去了眼底那极其复杂的震动与敬畏。他太清楚母亲带走那些军报的用意,她是要在那座孤冷的行宫里,继续做大秦兵马的“眼”。
“传令雍城守将。”嬴政猛地睁开眼,声音极其低沉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,“大郑宫的一应供度,绝不许短缺!另外,吩咐黑冰台,自今日起,六国最新的军情密报,每隔三日,必须极其隐秘地誊抄一份,送入大郑宫。但凡有半点延误,杀无赦!”
李斯心中凛然,极其惊骇地伏下身子:“臣,遵旨!”
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,这对母子虽然在咸阳宫的权力版图上完成了极其残忍的切割,但在灵魂深处,他们依然是这个世上最不可分割、极其恐怖的政治同盟。
车轮滚滚,碾碎了咸阳的晨雾。
赵杜若坐在车内,手里已经展开了一卷关于赵国李牧的密报。她主动放逐自己,是为了完成这场宏大局中最惊险的“诱敌深入”。
在雍城,没有了相权的掣肘,没有了宗室的监视,她将以“幽禁”为名,亲自操盘大秦东出的每一颗暗棋。而咸阳宫里,嬴政正按照母子二人的默契,冷笑着张开了捕猎宗室余孽的口袋。
这一局,以退为进,杀机在千里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