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场重构天下秩序的朝会。
李斯与几位博士商议良久,上前奏道:“古有天皇、地皇、泰皇,泰皇最贵。臣等昧死上尊号,请大王称‘泰皇’,命为‘制’,令为‘诏’,自称曰‘朕’。”
“泰皇……”嬴政咀嚼着这两个字,眉头微皱。
他走到大殿的楹柱前,抚摸着上面雕刻的玄鸟图腾。他想起了先祖的血泪,想起了在邯郸质子府里吃过的冷饭,想起了吕不韦的毒酒,想起了嫪毐的叛乱,最后,他想起了母后赵杜若在甘泉宫咽下最后一口气时,那双清醒到极致的眼睛。
“政儿,你是这天下的主宰,你要做前无古人的事。”
“泰皇,不足以彰孤之功。”嬴政猛地转过身,大袖一挥,带着一种开天辟地的狂傲与决绝,“去‘泰’,著‘皇’,采上古‘帝’位号,号曰‘皇帝’!孤乃大秦的第一位皇帝,便称‘始皇帝’。后世以计数,二世三世至于万世,传之无穷!”
“德兼三皇,功盖五帝。朕,即是始皇!”
群臣震悚,再次跪伏于地。那山呼“万岁”的声音,宣告着一个全新纪元的诞生。
……
是夜,钦天监的观星台上,夜风凛冽。
三十八岁的始皇帝嬴政,摒退了所有的侍从,独自站在高台的边缘,仰望着浩瀚的星河。
太史令此前刚刚呈报了天象:主杀伐、动荡的“七杀”、“破军”、“贪狼”三星,在纠缠了数百年后,光芒终于黯淡退让。而代表着绝对皇权的“紫微星”,此刻正悬于中天,光耀万丈。
嬴政看着那颗璀璨的紫微星,宽大的玄色袖袍在风中翻滚。
“母后,您看到了吗?”
他从怀中掏出那卷一直贴身收藏的、赵杜若批阅过的旧竹简。竹简上的墨迹早已在岁月中干涸,却依然透着那一股熟悉的、冷硬的气息。
“您精于算计,善敛天下之财,就如同那颗主掌军权与财富的武曲星,在幕后为朕筹措了吞并天下的本钱;而朕,就是那颗破除旧有礼法、碾碎六国宗庙的破军。我们母子,用了整整二十年,终于把这乱世的星象,硬生生掰回了正轨。”
嬴政的眼眶微微发热,但在夜风的吹拂下,那一点点湿润瞬间便消散了。
他没有流泪。因为在这个位置上,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他想起几个时辰前,长子扶苏在得知齐国不战而降时,眼中露出的那种关于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儒家式向往。扶苏还是太天真了,他以为齐国的投降是仁德的胜利,却不知道那下面垫着多少黑冰台暗桩的尸骨,铺着多少母后留下的肮脏且血腥的黄金。
这天下的统一,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,而是一场最庞大、最冷酷的权谋兼并。
“朕把所有的罪业都背在了自己身上,也把您在史书上的痕迹洗得干干净净。”嬴政将竹简重新贴着心口放好,目光变得比星辰更加幽冷,“从今往后,这史书上只会有一个暴君嬴政。您的手是干净的,大秦的皇座也是干净的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万里无垠的夜空,转身向着阶梯走去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观星台上回荡,沉重而坚定。乱世的杀伐虽然结束,但一场为了维持这庞大帝国运转而展开的、更为漫长且极其凶险的内部权谋拉扯,才刚刚在这位始皇帝的脚下,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