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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销锋镝熔断旧梦铜汁沸浇筑皇权（第1页）

公元前220年，始皇二年，夏。

咸阳城外的渭水河畔，竖起了十二座犹如山丘般巨大的泥范模具。方圆十里内，上百座巨大的熔炉日夜不息地喷吐着黑烟，将咸阳的天空熏染成一种压抑的暗赭色。
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铜腥味和焦炭的刺鼻气息。

长达数月的车水马龙，将关东六国的刀枪剑戟、青铜重器，源源不断地运进这片巨大的火海。按照始皇帝的诏令，收天下之兵，聚之咸阳，销以为钟鐻，铸金人十二。

十二万户被强行迁徙至咸阳的六国豪强与旧贵族，每天清晨推开窗户，都能看到天边那滚滚的浓烟。那不仅是金属的熔化，更是他们祖辈几百年积攒下来的武力与尊严，在大秦的烈火中灰飞烟灭。

熔炉前，热浪扭曲了视线。

十九岁的长公子扶苏穿着素色的绢衣，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。他奉命在此巡视铸造进度，但他的目光，却痛苦地停留在炉前那些排着长队的六国遗老身上。

这些曾经在临淄、寿春、大梁呼风唤雨的王侯将相，如今穿着被剥去纹饰的粗布衣裳，在秦军长戈的威逼下，排队将家中私藏的最后一批兵器和祭祀礼器投入熔炉。

“我不交！这是先王赐予我祖父的镇国之剑！”

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。

一名头发花白的楚国旧贵族死死抱住一把古朴的青铜长剑，双目赤红地瞪着面前的秦国刀笔吏。他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，剑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烈日下闪烁着幽冷的光。

“大胆！”负责监刑的廷尉史拔出秦剑，刀锋直指老者的咽喉，“大秦律令，私藏兵甲者，斩左趾，全家罚为官奴！你连命都在大秦的手里，还敢留着这把破铜烂铁？”

“杀了我吧！老夫宁可与此剑同碎，也绝不让楚国的骨气被你们秦人浇成废铜！”老者闭上双眼，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。

周遭的六国遗老们纷纷低下头，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那是一种亡国奴特有的、感同身受的悲凉。

“住手！”

扶苏再也看不下去了，他快步走上前，一把推开廷尉史的秦剑。

“公子！”廷尉史见是长公子，慌忙收剑行礼。

扶苏转身看着那位楚国老者，眼中满是不忍。这老者论辈分，甚至与他的母亲芈氏还有些曲折的亲缘。

“这把剑，对大秦的铁骑构不成任何威胁。”扶苏转头看向廷尉史，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意，“他们已经背井离乡，交出了封地和财帛。难道连一把祖传的佩剑，一点微末的念想，大秦的律法都容不下吗？”

“公子，律法无情，这是陛下的死令……”廷尉史面露难色。

“出了事，我自去向父皇领罪！”扶苏态度坚决，转头对老者温言道，“老丈，把剑收起来吧。留存先人遗物，乃是孝道，本公子准你保留。”

老者猛地睁开眼，浑浊的眼中滚落两行浊泪，正要跪地谢恩。

“长公子好大的气派，竟能越过朕，更改大秦的铁律了。”

一道低沉、冰冷，没有夹杂任何情绪的声音，突然从熔炉的后方传来。

喧闹的场地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上百名秦军将士、刀笔吏以及数千名六国遗民，如同被抽断了脊梁，哗啦啦跪倒了一片。

嬴政在一群黑甲卫的簇拥下，缓缓从滚滚热浪中走出。

他今日没有戴冠，玄色的常服上甚至沾染了一丝灰烬。三十九岁的帝王，面容冷硬如铁，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中，映着熊熊燃烧的炉火，却透不出一丝温度。

扶苏浑身一僵，立刻跪伏在地：“儿臣……叩见父皇。”

嬴政走到扶苏面前，没有看他，而是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抱着楚国古剑瑟瑟发抖的老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