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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鲍鱼掩臭欺天下上郡泣血绝长苏（第1页）

公元前210年，夏末。

大秦始皇帝的巡游车队，正沿着井陉古道，极其缓慢地向咸阳蠕动。

七八月的骄阳如同毒火，无情地炙烤着大地。车队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、极其浓烈的腐臭与海腥味。那是整整十几车在烈日下暴晒的鲍鱼（咸鱼），正散发着刺鼻的气味，成群的绿头苍蝇在车队上空盘旋，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。

而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咸鱼中央，是那辆门窗紧闭的玄色辒辌车。

没有人知道，那位曾横扫六合、令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千古一帝，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屈辱、腐烂的姿态，躺在那堆咸鱼的包围之中。

左丞相李斯骑在马上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糊窗户的旧纸。他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有合眼了。

每当夜深人静，他只要一闭上眼，就能看到始皇帝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，质问他为何背叛大秦的法度。李斯用手死死攥着马缰，指甲掐入肉中。他不断地在心底说服自己：“我是为了保全宗族，我是为了法家的延续，扶苏若上位，大秦必行儒道，我别无选择……”

然而，谎言重复一千遍，也掩盖不住内心深处那座正在崩塌的信仰大厦。

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中车府令赵高，却与李斯截然不同。

赵高坐在舒适的马车里，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。他的面色红润，眼神中透着一种压抑了半辈子终于得以释放的狂喜。那封伪造的、赐死扶苏与蒙恬的诏书，早在沙丘的那个夜晚，就已经由他手下最死忠的黑冰台死士，换上最快的驿马，朝着北方的上郡飞驰而去。

“算算日子，也该到了。”赵高掀开车帘，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云天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，“陛下，奴臣在帮您斩草除根呢。”

……
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北方上郡。

与中原的酷暑不同，长城脚下的秋风已经带上了极其刺骨的寒意。

三十万大秦北部边防军的营帐，如同黑色的繁星，密密麻麻地扎根在这片荒凉的黄土高原上。巨大的秦字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长公子扶苏穿着一身粗重的玄铁甲胄，站在高高的烽火台上，眺望着南方。

这里没有咸阳宫的雕梁画栋，只有漫天黄沙和匈奴人时不时传来的号角声。被贬至此已经两年了，这两年的塞外风霜，磨粗了扶苏原本白皙的面庞，也让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属于军人的坚毅。

但他眼底的忧郁，却比两年前更深了。

“公子，风大了，当心旧疾复发。”

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，将一件厚重的羊皮大氅披在了扶苏的肩上。

说话的是上将军蒙恬。这位为大秦立下赫赫战功、将匈奴赶出河套地区的帝国名将，此刻正用一种如同看着自己子侄般的温和目光，注视着扶苏。

“多谢蒙将军。”扶苏紧了紧大氅，苦笑了一声，“我只是在想，父皇的东巡车队，此刻应该到了哪里。父皇年事已高，又常年服用那些方士的丹药，身体早已透支。我这做儿子的，却不能在榻前尽孝，实为不孝。”

蒙恬叹了口气，走到城垛前，与扶苏并肩而立。

“公子，陛下让您来上郡，虽是贬谪，却未尝不是一种保护。”蒙恬压低了声音，语气中透着将帅特有的敏锐，“朝中李斯与赵高走得极近，六国暗流涌动。陛下把大秦最精锐的三十万兵马交到臣的手里，又让公子您来做监军。这三十万大军，就是陛下留给公子最坚实的后盾啊！”

扶苏闻言，眼眶微微发红，却摇了摇头：“蒙将军，你不懂父皇。他信奉的是绝对的法度与权威。我当年在坑儒刑场上顶撞他，就已经触碰了他的逆鳞。他把我赶出咸阳，是因为他觉得我太像楚人，太像我母亲，觉得我身上没有大秦骨子里的那种冷血。”

就在两人对着南方的高天各怀心事时，长城下方的直道上，突然扬起了一阵急促的烟尘。

“报——！”

一名背插红翎的驿骑，越过重重关卡，直奔蒙恬的中军大帐。

“咸阳特使到！传陛下密诏——！”

半个时辰后，中军大帐内。

扶苏与蒙恬跪在地上。来自咸阳的特使面无表情地展开了那卷盖着传国玉玺的帛书。

随着特使的宣读，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冰块。

诏书上的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，狠狠地剜在扶苏的心口上：

“朕巡视天下，祈祷名山神明以延寿命。今扶苏与蒙恬将兵数十万以屯边，十有余年矣，不能进而前，士卒多耗，无尺寸之功。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，以不得罢归为太子，日夜怨望。扶苏为人子不孝，其赐剑以自裁！”

“将军恬与扶苏同谋，不恤将士，赐死。兵权交由副将王离！”

特使宣读完毕，将那把极其冰冷的青铜剑，“当啷”一声扔在了扶苏的面前。

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