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未主动抹去自己的功德,她是在用一种超越时代的冷酷与理智,为了大一统的终极目标,与整个旧有的男权宗法世界开战。她死后,那些恐惧她的人,用笔墨做刀,对她进行了残忍的“历史抹杀”。
“好一个颠倒黑白的史书!好一个瞒天过海的天下!”
司马迁紧紧攥着那卷竹简,眼底燃起了一团愤怒的火光。
他提起案头的毛笔,饱蘸浓墨,就要在一旁的空白竹简上写下“秦太后本纪”。他要将这位千古第一女政治家的谋略、她建立的金元暗网、她对九州版图的重构,一笔一笔地刻进自己的《史记》里,还她一个清白,还历史一个真相!
然而,笔尖悬在半空,却迟迟无法落下。
一滴浓墨滴在竹简上,晕染成一团化不开的黑暗。
司马迁想起了自己遭受腐刑的起因——仅仅是因为替降将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,便触怒了当今圣上,遭受了奇耻大辱。如今大汉独尊儒术,男尊女卑的纲常礼教早已如同铁幕般笼罩了整个天下。
汉武帝绝不允许他的帝国里,出现一本将前朝太后推上神坛的史书。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公卿大夫,绝不允许天下人知道,他们如今引以为傲的这套治国理政的体系,竟然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。
如果他写下真相,不仅这部倾注了他一生心血的《史记》会被立刻烧毁,连他自己,也会死无葬身之地。
当权者可以烧毁一次六国的史书,就可以再烧毁一次他的《史记》。
笔,终究还是颓然地放下了。
司马迁闭上双眼,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。他感到了一种比遭受宫刑时还要剧烈的痛苦。那是身为一个史官,却不得不向权力妥协、向时代的局限性低头的悲哀。
“太后啊……”
司马迁对着那堆从灰烬中重现的竹简,深深地伏拜了下去。
“您用二十年的心血,打破了旧世界的宗庙;而这世上的男人们,却用二百年的时间,为您铸起了一座名为‘红颜祸水’的囚牢。”
他用颤抖的双手,将那些记载着大秦太后无上功业的竹简,极其珍重地重新装回了青铜釜中。他没有毁掉它们,而是将那只铜釜,深深地埋进了兰台石库最黑暗、最无人问津的地底。
他要把这个秘密留给后人。留给一千年、两千年后,那些真正能冲破世俗枷锁、读懂这位伟大女性的后人。
随后,司马迁重新铺开了一卷竹简。
他无法为她单独写一篇辉煌的本纪,但他可以用史家的春秋笔法,在《秦始皇本纪》的字里行间,在《李斯列传》的缝隙里,留下那些不可磨灭的蛛丝马迹。
公元前104年的那个深夜,未央宫外的长安城灯火辉煌。
司马迁推开窗棂,望向茫茫夜空。
汉武帝的铁骑正在漠北驰骋,大汉的使节正在打通西域的黄沙。这片土地上,书同文,车同轨,统一度量衡,三十六郡的法度正如同一张巨大而精密的网,将这万里江山牢牢地维系在一起。
虽然大秦亡了,虽然史书上抹去了赵杜若的名字,但她却无处不在。
只要这中原大地一天没有分裂,只要这大一统的灵魂还在每一个华夏子民的血脉中流淌,那这万里锦绣河山,便是这位大秦太后——最巍峨、最不朽的无字丰碑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