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面上却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,那只独眼中甚至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水光,嘴角微微下拉,整个人的姿态从方才的“感激”瞬间切换成了“落寞”,仿佛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被遗忘之后,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。
“也难怪。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而低沉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一段尘封的往事告别,“当年在绝情谷中,姑娘身负重伤,老夫虽竭尽全力替姑娘疗伤,却终究未能让姑娘痊愈。后来姑娘不辞而别,老夫寻遍了整个谷底也不见姑娘踪影,只道是姑娘嫌老夫招待不周,心中一直耿耿于怀。今日能在此处与姑娘重逢,老夫这颗悬了许久的心,总算能放下了。”
他这番话半真半假——他的确替她疗过伤,却是为了留她在谷中;他的确寻过她,却是为了将她据为己有;他心中的确耿耿于怀,却是恨她选了杨过。
可此刻他将这一切用最真诚、最克制的语气说出来,便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。
他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,没有急着套近乎,只是像一个偶遇故人的老者,平静地叙旧,平静地感慨,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那副历经沧桑的躯壳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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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龙女忽然抬起眸子,直视公孙止,声音清冷如冰泉:“你认识李莫愁么?”
公孙止心头猛地一凛——她怎会忽然提起那女魔头?
他不单认识,还曾与她暗中勾结,可此刻小龙女为何忽然提起李莫愁?她是在试探自己,还是真的想知道什么?
他看见小龙女的眉头蹙了一下,那是耐心正在消磨的征兆。
他不敢迟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自然认识。”
小龙女沉默了一瞬,垂下眼帘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“师姐在我十八岁生辰时,暗中下毒。自我醒来便在此处,许多事都记不得了。”
尹志平躺在榻上,瞳孔骤然一缩。李莫愁下毒?这话倒是不错。小龙女身上的毒,的确是李莫愁的冰魄银针,可时间线对不上,她说的是十八岁生辰,结合小龙女还说“许多事都记不得了”。
尹志平的心脏猛地一跳——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古墓,停留在那个被李莫愁引来的江湖浪客骚扰的十八岁!
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曾下山,曾遇见杨过,曾与他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与纠葛。
在她有限的记忆里,唯一算得上“厌恶”的,便只有那位屡次欺上门来的师姐。
此番莫名坠谷、记忆损缺,她自然将这一切都算在了李莫愁头上。
公孙止已顺着竿子往上爬,冷哼一声道:“李莫愁那女魔头,心狠手辣,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——”
话未说完,他便敏锐地捕捉到小龙女眉间一蹙。
她虽与李莫愁不和,可那人终究是自己的师姐。从小师父便教导她,古墓派的事,关起门来自家解决。
旁人若当着她的面辱骂李莫愁,那便是辱骂古墓派。
公孙止何等精明,立刻将话锋一转,语调温软了几分:“不过老夫也只是听旁人说起,并未亲见。姑娘若想查明真相,老夫定当尽力相助。”
小龙女虽未开口,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却仿佛已洞悉了一切。
公孙止被她看得心头一虚,方才那点趁热打铁的底气竟荡然无存。
有李莫愁的前车之鉴,再往尹志平身上泼脏水,只怕适得其反——他只能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纱帘却忽然被一阵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那风从崖顶灌下来,裹挟着寒潭的水汽,将屋内本就微弱的烛火吹得摇摇欲灭。
小龙女站起身,走到纱帘边,将帘角重新压好。
她的动作依旧是那种从容不迫的冷漠,仿佛方才公孙止那番话不过是穿堂风过耳,掀不起她心湖中一丝涟漪。
然后她转过身,目光越过公孙止的榻,落在对面榻上那个瞪着眼睛、浑身僵硬的青衫人身上。
尹志平一直在听。他将公孙止每一个字都听在耳中,将那份伪装的真诚、那份精心算计的克制、那份藏在沧桑底下的试探,全都听得一清二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