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官道上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的山势渐渐平缓。密林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战火反复蹂躏过的荒原。
也就是在这时,前方的斥候忽然策马狂奔回来,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黄龙。
那斥候翻身下马,单膝跪在尹志平马前,声音急促:“大人!前方三里处发现一支自家队伍,约莫二百余人,正朝这边赶来!”
石抹也先眉头皱了起来,催马上前问道:“打的什么旗号?”
“回石抹将军——是完颜白撒的旗号!当先一面白底黑字的大纛,上书‘尚书右丞相完颜’。队伍中有好几辆辎重车,还有两门红衣大炮!”
石抹也先心头一紧,下意识望向尹志平,却见这位傲天大人面上无波无澜,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穿堂风过耳,掀不起他心湖中半分涟漪。
“列队。”尹志平只说了两个字。
片刻之后,官道拐角处便转出了那支队伍。当先一面白底黑字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翻卷,旗面上那个斗大的“完颜”二字如同两只狰狞的眼睛。
大纛之后是二十余名披甲执锐的骑兵,甲胄锃亮,马匹膘壮,与石抹也先手下这些灰头土脸的残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骑兵之后是步卒,约莫百来人,排成四列纵队,步伐整齐。步卒之后便是那两门红衣大炮,炮身以精铁铸成,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。
最后压阵的是一员骑将,约莫三十出头,生得白白净净,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河西良驹之上,马鞍旁挂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。
石抹也先凑到尹志平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这人叫完颜景安,是完颜白撒的嫡亲侄子。他在蔡州城中颇有权势,仗着他叔父的威名横行霸道,连禁军统领都要让他三分。大人小心些——此人不好对付。”
尹志平微微颔首。
完颜景安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尹志平。他的目光在那身深红劲装上停留了一瞬,又在尹志平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,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审视还是讥诮的笑意。
“你便是那个——完颜傲天?”他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慢,“我听探子说,有人在官道上自称完颜家的后人,还带着一群残兵打了场胜仗。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,原来是个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歪着头,用一种极其不屑的目光将尹志平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。
尹志平负手而立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你是谁?”
完颜景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冷笑一声,将马鞭在手中轻轻敲了敲:“你听好了——我乃尚书右丞相完颜白撒之侄,完颜景安。奉丞相之命,巡查城南防务。你既自称完颜后人,可有族谱为证?可有宗室印信?若是什么都没有,那便是冒充宗室——按大金律,冒充宗室者,凌迟处死。”
此言一出,周围的气氛骤然紧绷了起来。
尹志平向前迈了一步,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完颜景安:“族谱?你可知道泰和年间,是谁在蒙古大帐中连杀七员千夫长?你可知大安二年,是谁在狼居胥山下取了蒙古万户长斡勒巴图的首级?”
他每问一句便向前迈一步,每一步都踏在完颜景安的心跳上。那些战功——泰和年间的、大安二年的、三峰山的——大多是他在脑中临时编排出来的。
可架不住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周围的兵士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,连战马都安静下来。无人敢问真假,也无人敢质疑。
“这些事,你伯父的族谱上可有记载?我完颜傲天的族谱,是用蒙古人的血写成的!你们谁想验——尽管来!”
官道上死一般的寂静。完颜景安的脸色已从白转青,他咬着后槽牙:“你——你便是真有那些战功,也该有印信为证——”
尹志平没有答话。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微张。掌心亮起一团冰蓝色的寒芒——那寒芒比寻常的玄冥神掌更加凝练、更加霸道,掌风过处,连空气都被冻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他一掌拍向官道旁一块半人高的青石。那青石在寒冰掌触及的刹那便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霜壳,随即发出一连串清脆密集的龟裂声——不是从中碎裂,而是整块石头在数息之间被冻成了齑粉,碎屑簌簌落下,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灰白的粉末。
满场死寂。
完颜景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。他见过玄冥子出掌,可那是玄冥子——蔡州城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。而眼前这人,随手一掌便将半人高的青石化作一蓬齑粉,霜屑簌簌落了满地,石心都碎成了渣。
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脸上那副倨傲之色已消散了大半。他翻身下马,朝尹志平抱拳道:“傲天兄息怒。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,言语冒犯之处,还望傲天兄海涵。”
完颜景安的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不知多少倍。两支队伍便这般合在一处,以尹志平为首,完颜景安自居副将,面上堆着笑,姿态摆得极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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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始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——如同毒蛇敛了獠牙,却依旧在草丛中窥探猎物。
尹志平将这一切看在眼底,面上不动声色。策马行出一段,他故意落后半个马身,与丁焱并肩,压低声音道:“丁兄,那个完颜景安,你须得格外留神。”
丁焱微微偏头:“龙兄看出什么来了?”
尹志平目光扫过前方完颜景安的背影:“古人有篇《观人录》,其中有几句话,我今日说与你听——‘心邪者多疑,量小者易怒,才疏者好辩,志短者常怨,品劣者善妒,心虚者声高,智浅者固执,福薄者贪多,行卑者媚上,骨软者畏难。’”
他顿了顿,逐句解释道:“心术不正之人,看谁都觉得要害他,所以多疑。器量狭窄之人,一言不合便暴跳如雷,所以易怒。腹中空空之辈,怕被人看穿,便以争辩来掩饰,所以好辩。志向短浅之徒,从不往自己身上找缘由,所以常怨。品行低劣者,见不得旁人好,所以善妒。心里发虚之人,嗓门反倒最大,所以声高。智慧浅薄者,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,所以固执。福分薄的人,见什么都想攥在手里,所以贪多。行为卑下者,最会在上位者面前摇尾乞怜,所以媚上。骨头软的人,遇事头一个往后缩,所以畏难。”
丁焱听得入神:“龙兄竟懂这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