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血,将蔡州城外的荒原染成一片浓烈的暗红。
尹志平勒住马,深红劲装的衣袂在晚风中猎猎翻卷。他身后是近两千人的队伍,乌泱泱一片,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夕阳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黄龙。
自他以不到三百人冲垮察合台的五千大营,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在蔡州城外的荒原上疯传。
那些被打散的金国残兵,有的藏在山沟里啃树皮,有的躲在废弃的村落中瑟瑟发抖,有的已在密林中迷失了方向,靠着雨水和野菜苟延残喘。
他们本已不抱希望。
蒙古铁骑的威名压在他们心头太久太久了——野狐岭、三峰山,每一场大败都像是在金国这头垂死的老虎身上又剜了一刀。
他们不怕死,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。所以他们躲着,藏着,像一群被碾碎了脊梁的野狗,连抬头看一眼蒙古人的旗帜都不敢。
可今日,他们听说有人打了胜仗。
不是小胜,是大胜——区区不到三百人,冲垮了察合台的五千大营,炸了火药库,烧了营帐,杀了不知多少人,然后全身而退。
起初没人信。蒙古铁骑怎么可能被三百人打败?可当那些溃逃的蒙古哨骑从荒原上掠过时,所有人看见他们脸上的恐惧,看见他们不停回头张望的慌张模样。那不是一个胜利者该有的表情。
于是他们信了。
第一股小队加入时,尹志平正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。
那股小队约有五十余人,个个灰头土脸,衣甲破烂,领头的百夫长姓兀颜,是个四十出头的女真汉子,满脸络腮胡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他单膝跪在官道旁,抱拳过顶:“末将原是城西守军的百夫长。前日被蒙古人打散,带着弟兄们在山里躲了三天,今日听闻完颜大人大破蒙古铁骑,特率部来投!末将愿为大人效死!”
他身后那些兵士也齐刷刷跪倒,眼中的光与兀颜如出一辙。
尹志平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我完颜傲天不养闲人。你们若是来混饭吃的,趁早滚。”
兀颜猛地抬起头,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涨得通红:“大人!末将不是来混饭的!末将的兄弟们都跟蒙古人有血仇!”
“好。”尹志平点了点头,“归队。”
兀颜如蒙大赦,连忙带着手下并入队列。
第二股小队人更多,约有百余,领头的叫粘没喝,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,使一柄沉甸甸的狼牙棒。他的队伍比兀颜那拨人更惨——半数带伤,有人用破布裹着断臂,有人脸上被刀锋豁开一道从眉骨直到下颌的狰狞伤口。
粘没喝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:“大人!末将粘没喝,原是禁军左营的副将。前日在城北被蒙古骑兵冲散,折了大半弟兄。今日听闻大人在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尹志平打断了他,目光在那些伤兵身上扫过,“伤兵去后队,找医官包扎。还能握刀的,归队。”
粘没喝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位“完颜大人”连一句客套话都不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尹志平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“你不服?”尹志平看着他。
粘没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确实有些不服——他好歹是禁军副将,论品级,比石抹也先还高半级。可眼前这人连马都没下,连一句“辛苦”都没说,便让他归队,这架子未免太大了些。
尹志平看出了他的心思,将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微张,掌心亮起一团冰蓝色的寒芒。那寒芒比之前对付完颜景安时更加凝练、更加霸道——掌风过处,连空气都被冻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他一掌拍向官道旁一株枯死的老槐树。那树粗逾合抱,树干上布满了被风沙打磨出的沟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