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寒笙醒来时,窗外日头已偏西。
斜阳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,在地砖上铺了一道道狭长的金线,那些金线恰好落在她的脸上,将她从昏睡中唤醒。
她睁开眼,入目是一顶素白的帐子,帐角悬着一只铜铃,被穿堂风吹得叮咚作响。
她躺在床榻上怔了好一会儿。
头很沉,像是被人灌了铅,四肢百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快。
那种松快不像是睡了一觉之后的自然恢复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清洗过一遍——经脉中那些让她不安的滞涩感消散了,丹田中那股被封住的真气重新开始流转,如同春冰初融时山涧中重新响起的淙淙水声。
她试着提了一口真气。内力运转无碍,比从前更加顺畅。
缚魂引和红鸾引都已解了。
谁解的?
她正要起身,忽觉唇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抬手一摸,指尖触到一处已经结痂的伤口——那是昨夜在刑狱司,她咬破他嘴唇时,被他反咬回来的那一记。
不重,却恰好让她疼得松了口。
叶寒笙的手指僵在唇边。
昨夜那些画面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涌回来——完颜白撒的酷刑,红鸾引发作时那股几乎要将她逼疯的燥热,那几个死囚粗糙的手掌朝她伸来时她心底的绝望,然后他一脚踹开铁门,用战袍裹住她,将她从那群饿狼口中夺了回来。
他抱着她,吻了她,当着满堂人的面。她的身体背叛了她,她的意志在她最需要它的时候弃她而去。
她竟在他的吻中感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安心,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她的脸在一瞬间烧了起来。
她翻身下床,走到屋角那面铜镜前。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,嘴唇上那道结痂的伤口格外刺目。
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领口——衣裳还是昨日那件,只是多了几道褶皱。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,没有发现任何不该有的痕迹。
这让她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了几分。
至少,他没有趁人之危。
这念头刚冒上来,她便猛地摇了摇头,将这丝不该有的庆幸甩出脑海。他占的便宜还不够多吗?当众拥吻,她的名声已毁在他手里。这份债,岂是“没有趁人之危”便能抵消的?
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刃碰撞声。如同暴雨敲打屋瓦,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粗豪的呼喝与短促的金铁交鸣。
叶寒笙推门而出。
将军府的练功房设在西跨院。
院子中央立着数根粗木桩,桩身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,那些痕迹有新有旧,最深的一道几乎将木桩拦腰斩断。
四壁以青石垒成,墙上挂着刀枪剑戟、斧钺钩叉,十八般兵器一应俱全。地面铺着厚实的黄沙,踩上去松软无声。
场两道身影正斗得难解难分。
丁焱使的不再是那套大开大阖、以刚猛见长的大开碑手,而是一门更加霸道、更加沉猛的掌法。
只见他双掌翻飞,每一掌拍出都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掌心流转,如同两轮被压缩到极致的落日。掌风过处,黄沙被卷上半空,又在落地之前便被那股灼热的罡气烤得嗤嗤作响。
他的对手是孙小猴。孙小猴的轻功本就极高,此刻又将从尹志平那里学来的无影旋风身法融入了自己的步法之中,整个人如同一阵灰色的旋风在场中急速游走。
他的短刀在掌中翻转,刀光在夕阳下忽明忽暗,每一次刺出都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。
更奇的是,他在高速游走的同时,左掌忽然翻出,掌心亮起一团赤红如烙铁的光芒——那股内力与他的刀法截然不同。
刀法走的是轻灵诡谲的路子,如同一阵无孔不入的风;掌法走的却是刚猛霸道的路数,如同一座骤然喷发的火山。
两门武功在他身上交替使出,中间竟几乎感觉不到滞涩。
当他的无影旋风身法催动到极致时,整个人便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,短刀在高速移动中划出的弧线凌厉而精准;而在速度达到巅峰的刹那,他忽然将身法一收,左掌那股浑厚无匹的内力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。
一掌拍出,掌风竟将院中那根粗逾合抱的木桩震得从中断裂,碎木屑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。
廊下还坐着一人。